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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五


  許三多現在的表情已經只能用崩潰來形容,他垂著頭坐著,他的手在不停地發抖。袁朗很理解許三多這時的心情。他握了握許三多那只鮮血淋漓的手,看了看許三多同樣鮮血淋漓的衣服,說道:許三多,這是意外,真槍實彈難免沒有個意外,你應付得很好……許三多,記得我昨天還跟你說嗎?你是個善良人,善良人第一次碰上惡人,都是這樣。許三多,你……

  他忽然覺得許三多的臉色不對勁了,他托起了他臉,他看見許三多眼下空洞而無神。袁朗急得猛地搖了幾搖:許三多,你怎麼啦?許三多你他媽給我說話呀!

  許三多愣愣的,沒有一句話。

  許三多的傷口,十來分種就包紮好了。

  但許三多的神色卻一直地呆滯著,像是換了一個人了。

  他總在睡覺的時候突然醒來,在黑暗中,他時常聽到那個粗重的喘息聲,他感覺到那個死人一直地壓在他的身上。他看到那瀕死的眼神,在一點點向他逼近,還有那鮮血,淅淅瀝瀝地淋在他的身上。最要命的,是許三多時常發現自己動彈不了,只有瞪大了眼神,將那個人眼裡所有的絕望和懊悔全部納入自己的腦海。

  起來!許三多!快起來!

  他經常在夢魘中被吳哲推醒,然後大汗淋漓地坐起來。

  吳哲在旁邊時常同情地看著。

  吳哲說我一直在旁邊看著你,本想讓你好好睡一會,可你這樣睡覺讓我覺得還不如不睡。

  許三多拼命揉著自己的額頭,看見胳臂上包紮著的刀傷時,又慌張地別過了頭去。

  許三多,真的那麼難受嗎?吳哲想知道自己的戰友正承受著什麼,他也想替許三多分擔點什麼。吳哲說,你知道你睡著時的表情有多可怕嗎?我是大半夜敢在亂葬崗睡覺的人,可我看著你,我想叫齊桓來壯膽。

  許三多愣了一會問:有煙嗎?

  吳哲苦笑著點上根煙遞給他:你別指望這個,我告訴你,沒有用的。許三多仍抓過去,吸了一口便不再吸了,看著那青煙嫋嫋升騰:……他鑽進了我的腦子裡。許三多緊緊地抱著頭,似乎想把什麼東西擠出來。

  誰?……許三多,你不能這麼想,你不是個作踐自己的人。

  他想活下去的,可他活不下去了,所以他鑽進了我的腦子裡。

  吳哲知道許三多又犯渾,如果不是自己解開心結,他會固執到底的。

  袁朗也在為許三多的情況感到苦腦,他對齊桓說:你從一個士兵的角度說說,我該怎麼對許三多?袁朗很想在齊桓那裡找到這個棘手問題的答案。齊桓說告訴他任務圓滿完成,邊防部隊極為滿意,我們一次出擊就徹底切斷了這條毒品通道。袁朗搖搖頭說:齊桓,許三多沒你我那麼好鬥,說實話他是個心裡極其纏綿的士兵。

  不好鬥的兵會有他這麼優秀的表現?齊桓質疑地問。

  袁朗望著橙黃柔和的燈光,他陷入了沉思:你老早就進了A大隊,不理解這些老部隊的榮譽。有一個老虎團的兵去切闌尾,護士忘了打麻藥,一刀下去,兵痛得哇哇叫,護士說老虎團還怕痛?那兵往下就一聲不吭,到後來活活痛暈過去。

  你要說什麼,隊長?

  齊桓急著要切入正題。

  許三多的表現是因為他的質樸。袁朗鄭重地說:他極為珍惜自己的一言一行,他那老連隊的榮譽早就滲到了他的血液裡,可一旦他因為自己的任務覺得內疚,他這個兵很可能崩潰掉。

  大發了吧,隊長?許三多就是出於自衛目的殺了一個毒販,那小子還是境內的,他引路販進來的毒品已經不知道害了多少人!他死的時候因為恐懼已經吸毒過量了,就是說他根本不知道痛苦,就是說許三多除了殺了他已經沒有別的辦法!

  可那是一條人命。袁朗反駁:我很高興看見許三多能珍惜別人的生命,我也從來不想你們僅僅是一台戰鬥機器。他吐了一口氣若有所思:許三多要求明天去參加死者的火化,我想批准他去,也許他能找著答案。

  說句不恭的話,我覺得你們都有病。

  袁朗不以為忤地笑子笑,明知顧問:誰們?

  許三多,隊長您,還有您說那個痛死不吭聲的兵,還有那個活該拖出去斃了的護士!當兵當到這麼不乾脆,軍人就是該雷厲風行解決一切事情!齊桓乾脆地做了回答。

  袁朗眯起眼似乎回味很多年前的事情:那時候醫療條件很差,很多東西沒有。那個兵就是我,那個護士就是你嬸子,她後來因為內疚對我窮追猛打。齊桓……很多事情是不能用一句話說清楚的。

  齊桓愣住了。袁朗也終於下定了決心。如果現在就要求許三多雷厲風行會留下隱患,他希望自己的兵是最優秀的,但更重要的是,袁朗要他們有一個健康的人生。

  綠林掩映中的煙囪冒著青煙,很少有人去想那是人體焚化時燃出的煙氣。許三多在小屋裡隔著玻璃窗看著那個煙囪在想著什麼,袁朗走了進來。

  他說我問過公安了,如果你想的話,可以出去看看。

  許三多回答道:是的,隊長。

  但不能太靠近,絕對不能暴露我們的身份。

  是,隊長。

  袁朗為他打開了房門。

  許三多猶豫了一下,忐忑不安地出去了。

  火葬場裡,死者家屬的哭聲仿佛淹沒了整個空間,許三多離得很遠,看著那老人和孩子,以及那年青的妻子,還有白髮蒼蒼的母親。他完全被眼前的一切震懾住了,他腳在悄悄地往前挪了一步,又挪了一步……

  袁朗跟在後邊,一直注視著許三多,終於忍不住時,許三多也站住了。許三多呆呆地目送著那隊人遠去,袁朗上去將手搭在許三多的肩上,他看到許三多早已眼淚盈眶。

  我真傻……我想我爸。許三多使勁搖搖頭,最後泣不成聲。

  袁朗眼也不眨地瞪著他:你好受些了嗎?

  許三多搖著頭。他沒辦法跟隊長說,也無法跟任何人說,他很想走過去跟人說:我就是殺人兇手,殺了我吧……如果他不是軍人,如果隊長不在旁邊。

  返回營地時,直升機艙裡氣氛沉悶,士兵們目觀鼻,鼻觀心地坐著。大家都在注意著許三多,只有許三多一人魂不守舍地盯著機翼下逝去的那片叢林。

  就在這時,許三多做了一個決定:復員。

  他要離開這個工作,離開老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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