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士兵 | 上頁 下頁 |
| 一〇七 |
|
|
|
外面的執勤早就認識許三多了。這個絕無僅絕有的,一個人的連隊,幾乎無人不知。他們發現了許三多的房裡,火光一閃一閃的,走過來問道:為什麼不睡覺? 許三多說:明天我要走了。 執勤將電筒光晃了晃許三多的臉。他們看到了許三多臉上的眼淚。許三多說:是因為煙,這煙放太久了,可能跟我兵齡一般長。好心的執勤便掏出一盒,遞給許三多,說:給你這個。許三多搖搖頭,他說我不抽煙。執勤沒去計較許三多這自相矛盾的話,他們關了電筒,轉身走了,出門的時候留下了一句: 走好,兄弟。 謝謝,兄弟。許三多回了一句。 睡會吧。執勤在門補了一句。 等睡得著的時候再說吧。許三多在黑暗裡靜靜地說。 那天晚上,許三多沒有睡。 天一亮,他就從車道沖上操場的跑道,依舊地跑起了步來。 這個精力無窮的傢伙,每天早上總要來一次五千米的全程衝刺。 結束五千米之後,許三多跑向連隊的方向。 七連的空地上早已停著兩輛車,一輛是越野車,上邊坐著袁朗和成才,那是來接他的;一輛是卡車,是來接收營房的,有很多兵正在車下列隊。 許三多拿著他的背包出來,在自己的連旗下站住了。 一名軍官在他身邊等待著,他的那一隊士兵,也站在空地裡等待著。 許三多緩慢而凝重地開始敬禮。 許三多,給大家說點什麼。那軍官鄭重地說。 許三多愣了一下,他不是個會說話的人。 他說我不會講話。 隨便說,連史,戰史他們都是院校出來的,你給他們上上課吧。那軍官壓低了聲音:你的事我跟他們講過了,你在新兵連裡等於半個傳奇。 許三多愕然了,他看看那些年青的臉,目光裡居然像認識他很久的樣子。 許三多想了想,還是說了。他說:你們都比我有文化,連史戰史知道得比我還多,有些東西也不是能說出來的。我就想……我剛才一直在想……這連旗以後就交給你們了,這連旗下邊站過五千個人,能站滿這操場,有時候我好像看見這烏壓壓一大片,每個人都有個故事……把它交給你們,我不放心,不,不,我是說,我放心,可我捨不得,我相信你們一定會看好它!比我好,肯定……我,只是個什麼也沒做好的兵。 許三多有點狼狽地結束了自己的談話,敬個禮想開溜。那名軍官很愕然,但仍然很捧場地想要鼓掌。所有的兵都齊刷刷地一個軍禮,然後是最莊重的注目禮,看著許三多離開。相比之下軍官的鼓掌倒顯得有些例行公事了。 許三多頭也不回地走向袁朗的車,他不敢回頭。 袁朗為他將車門拉開,意味深長地看著他。 上車的時候,許三多回頭又看了一眼。他看見那些士兵仍在對他敬禮著,目送著鋼七連最後一名士兵的離開。越野車從他們面前經過的時候,許三多一直地低著頭,他不敢看。成才說:這就走了,我會想它的。許三多,你不回頭看看?許三多使勁搖著頭。成才於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哭就哭出來吧?別忍著。 許三多還是搖著頭,沒有吭聲。 他們去的是陸航機場。袁朗的越野車通過機場口的哨卡,穿過跑道,駛向一架正待發的輕型直升機。我們是要坐這個走嗎?成才簡直不敢相信。看見袁朗笑笑的,成才壓抑不住地笑了,他捅了一下許三多,許三多不動窩,他索性癢癢許三多,許三多這才忍不住笑了起來。 那一天,許三多和成才在飛機上的感覺簡直好極了。 那是他們有生以來頭一次高高地離開地面,高到機翼下的城鎮在他們的眼裡,只像是一個小小的棋盤,而遠處的草原已經成了一個穹形。 成才驚喜地叫道:機步團! 確實,機翼下出現了兩人呆了三年的團隊,看著那些螞蟻大小的士兵和瓢蟲一般大小的戰車,成才又喊起來了: 許三多,你說他們知不知道我們現在在他們頭上? 許三多想了想,說:不知道吧。 成才說:我真想往下邊扔個什麼,好讓他們知道知道。 許三多信以為真,忙說會砸到人的。 成才說你當真了,傻子。想想咱們來的時候坐的什麼,悶罐子!看看咱們走的時候,直升機!兩種待遇啊!許三多,老A啊!以後就坐著這玩意飛來飛去啦!袁朗聽了不覺一笑,他說喂喂,士官同志,這是趕時間讓咱們搭一次順風機,你還真把A大隊當貴族了?開著直升機逛大街呀? 成才有點不好意思了,他說:我是說,坐著直升機執行任務。 駕駛員朝後瞄了一眼:兩位,飛得還穩吧? 挺穩!特穩!成才依然地興奮著。 不暈吧? 許三多搖搖頭,說不暈。 成才也說:一點不暈! 那就好。咱們趕時間。那駕駛員什麼招呼都沒打,飛機忽然就沉了下去,再一拉,如一發出膛的炮彈往前射去。 最後,直升機沉入了林蔭掩映之中。 這是與草原完全不同的溫帶森林地貌。 直升機剛一著地,成才立刻就從裡邊撲了出來,往機窩後跑了過去。 袁朗看了看許三多說,沒事,人都得有個第一次。我倒是奇怪你,你怎麼不暈? 許三多說我暈過,暈得很厲害。 袁朗說那難怪,狠暈過的人就難得再暈了。鬧半天你也飛過? 許三多說沒飛過。 那你怎麼會暈? 練單杠,單杠大回環。一百八十一個。 袁朗不覺大笑了起來。 在進入A大隊的腹地中,他們發現周圍的軍人也多了起來,都是些體形剽悍的行伍之人,目光銳利得倒像捕獵一般。許三多和成才忙不迭地開始跟路過的人敬禮,因為周圍隨便走過的一個人就是尉官。還禮的軍人,倒對這兩個新來的有點好奇。 袁朗臉上卻帶了點壞笑,因為身邊這兩兵舉起的手,一直就放不下來。 袁朗說:瞧他們看你們的眼神沒有?以士官的身份來這受訓的,是稀罕物了。 他們最後停在了一棟軍營樓前。袁朗說這就算到了,你們的臨時宿舍,對面是我們正規軍的宿舍,我很希望你們能儘快搬到那邊去。成才自信地告訴他:我們一準搬過去!袁朗笑了笑說:行,我喜歡說話不留後路的傢伙。齊桓! 隨著袁朗的叫喚,一個渾身精武之氣的中尉跑了過來。 齊桓說:到! 袁朗問:受訓人員到齊了沒有?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