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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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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朗帶著許三多和成才剛要走,團長又想起了什麼,把許三多喊住了。他說等等,許三多!弄得他們都有些訝然地回過了頭來。 團長說:我一直在猶豫,我捨不得給。可現在我想,這麼個兵把什麼都交到了團裡了,我還捨不得給,那就太操蛋了! 許三多聽得有點莫名其妙,他說報告團長,但下句又不知該如何問了。他眼睜睜地盯著團長,他看到團長回過了身去。團長拿起了窗臺上的一架步戰車模型,那是他有空時用一個個彈殼煆鑄起來的。 團長對許三多說:這個,拿去,送給你的。你別發愣了,我這個團長,我跟兵做過什麼許諾我都記得的!這本上記著呢:前年第三個訓練季度,鋼七連列兵許三多,我答應送他一輛手鑄的戰車模型! 您說的是記二等功一次才送我,我只記了兩次三等功。許三多說。 本團長心裡已經給你記二等功了!如果打仗,我相信你肯定立了一等功! 可許三多沒接,他說我不能要,這是您拿炮彈皮一點點焊出來的。 團長說拿去!就一個要求,做最好的步兵!還要記得機步團! 許三多啞然了很久才接到了手上,說:是,團長。 團長看著許三多的表情,自己也難受,不再多話,就把他們三人都推了出去。 吃飯的時候,許三多仍在望著那輛步戰車出神,或者說望著難受。 成才卻顯得意氣風發得很,他和袁朗很快就酒至半酣了。袁朗看看許三多,笑著拍了拍,他說行了,趕緊吃飯吧。第一名大概都讓隊長帶到基地了,咱們還在這默唧! 基地在哪?成才好奇地問道。 暫時保密,只能給你們透個風,離首都很近。 離北京很近?!成才簡直高興得差點要跳。 袁朗不置可否地笑笑:你很想去北京? 那當然,一直說我們在保衛北京,可咱們的防區地圖上連北京的影子都找不著!成才說。可袁朗卻問他:這很重要嗎?成才說當然重要啦!許三多,你說是不是? 許三多還是原樣的心不在焉,他說很重要,比重要還重要……不過是對個人來說的。 袁朗看了看周圍沒人,便悄悄地告訴他們:我再告訴你們,咱們那可能是全中國不多的幾支不斷參與實戰的部隊,打擊販毒、特大刑事案件,公安解決不了就找我們,我們就被從直升機上扔下去,然後就搞掂啦。 這話真讓許三多和成才愣住了。 許三多謹慎地問道:您說的實戰是……? 袁朗說真槍實彈呀,真正的敵人,真的想殺了你。 那你殺過人嗎?成才也小心翼翼地問道。 袁朗笑了笑,隨即挽起了袖子,讓他們看他臂上的一個傷疤。他說看見這個沒有?M16A2,SS109子彈鑽出來的,慣穿型傷口,好在沒碰著骨頭,衛生兵拿一塊藥棉從這頭通到那頭就消了毒,那叫一個痛喲! 兩人頓時驚訝莫名。 成才竟有些羡慕了,他說真是槍傷? 許三多卻以為自己聽出了什麼,懷疑地問道:M16?咱們什麼時候跟美軍幹上了? 袁朗說用得著嗎?邊境上的販毒馬幫清一色的美式裝備。 成才來了興趣了,他推測道:就是說你殺過人了?是不是? 袁朗笑了笑,又喝了一口酒,說:這杯算是給你們慶功,但先得說,沒經過下面的考試,你們還不算死老A……你們背地裡都這麼叫吧? 也叫臭老A。許三多說。 成才卻又找回剛才的話題,他說殺人的感覺是什麼樣的? 袁朗眉頭皺起來了,他說別對這個好奇,千萬別把老A當成銀幕上那種廉價的殺手。 趁著酒興,成才卻不肯罷休,他說行行。再問個問題好不好? 袁朗說只要不是剛才那個,問吧。 成才說:你的包裡放著我們的檔案嗎? 袁朗說是的。 成才說:可以給我們看看嗎?但他馬上就看到了袁朗的臉上在嘲笑他,趕忙改口道:你不知道,我多想看看自己的檔案!據說人一輩子的前程就裝在這裡邊,我特想知道別人怎麼評價我! 袁朗覺得成才有點意思,便問:你怎麼評價你自己呢? 成才說還過得去吧,一個人能這樣就不壞了。 袁朗去看了看許三多,問,你呢? 許三多愣頭愣腦盯著袁朗,他說也想看。 袁朗說那也不給。我是說,你怎麼評價自己? 許三多說沒評價過,一個人要評價自個,總得到五十開外吧? 成才親昵地給了許三多一下:他主要是特沒自信。 袁朗卻忽然反問道:你覺得許三多沒自信嗎? 成才沒有回答,而是朝他伸出手來:給我們看看吧,好嗎? 袁朗說不行。 成才說別太摳門嘛,以後就是一條戰壕裡的。 袁朗還是笑,而且搖搖頭,他說那還得走著瞧。 那天晚上成才喝了很多,也問了很多,他很少這麼放鬆,好像已經到了人生的一個標的。袁朗少校最終也沒給他看檔案,也沒告訴他自己殺沒殺人。 許三多卻像個局外人,他一直在想,這幾天就要走了,這是不是真的。 要走了,七連的宿舍,這個屋裡所有的鋪蓋都收了起來,宿舍裡的高低床終於都只剩下光板了。許三多在最後一遍打掃衛生,這是一遍極其細緻的打掃,因為對他來說,連一個桌角、一塊獎牌的背面、一塊床板下的縫隙都是鋼七連的一部分。他從貼著伍六一的床板縫裡找到一根煙,那根煙已經幹得不成話了,顯然是鋪主不小心落在那的。 隨後,許三多又到車庫裡擦洗了一遍701號步戰車。 又一屆新兵連訓練完畢,新兵馬上就要搬進來。 這天夜裡,許三多第一次抽煙了。 他抽的就是伍六一丟下的那支香煙。他一口口地抽著,將煙灰就撣在自己的手心裡。幹了的煙抽起來很辣,從不吸煙的許三多,被煙嗆得不住地流著眼淚。 背包早打好了,就放在光光的床板上。看起來,許三多今晚不打算把它打開。 就是說,他不打算睡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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