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零號特工 | 上頁 下頁 |
| 一九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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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點體力還強不過一個小孩,他殘餘的體重也讓對方就像拖一個小孩,零被從上山道一路拖下。 一輛車停在雨水澆淋的路邊,零仍在做徒勞的掙扎,他被塞進了後座。 抓他的人關上了車門,用最快速度回到司機座上。 汽車發動,駛走。 零在無意識地抓撓,掙扎,一件衣服蓋在他的身上,一個瓶嘴塞進他的嘴裡,是熬的熱湯,零大口地喝著,食物塞進他的嘴裡,零大口地咀嚼。 食物足以讓一個被折磨成動物的人恢復意識。 零睜開眼,瞪著眼前的父親,曹順章蒼老,苦澀,拿著食物,看著他。 「你這個老混蛋!」 憤怒就是力量,零居然能坐了起來,掐住了他父親的脖子,使勁,用他能用的最大力氣。 車停下,從前座一支手槍指住了零的頭,零掐著自己的父親,把那當做了一個虛無的東西,曹順章被掐著,仍騰出一隻手挪開那個槍口。 零掐著,用盡了所有的力氣也盡了所有的意志,曹順章和他對視著的眼睛瓦解了他積鬱的殺機,零鬆開了手,他開始哭泣。 「老混蛋。你怎麼還不死?誰要你管我?」 曹順章撫著自己的喉嚨開始咳嗽和苦笑:「劫謀要想用你來殺我,就該多喂你點東西,多喂點東西,你剛才已經掐死了我。」 車在路邊停下,曹順章攙扶著零下車,零擺脫父親的攙扶走開。 曹順章用手杖點了點司機的腿:「把車開走。引開盯梢的。在下個城鎮和我會合。」 「是,先生。」 曹順章又看了他一眼,零走不快,他不緊不慢去追隨兒子的步伐。 司機的表情開始變得古怪,然後他掏出槍,先瞄住修遠的背影:「修遠!」 曹順章回頭,一種看破世情的無謂眼光,讓司機本該義正詞嚴喊出來的話有些沒底氣:「你這個漢奸……」 「這顆腦袋,你要交給中統?重慶?還是劫謀?」 那個司機的表情開始變了,一種從身體內部爆發的痛苦讓他面部扭曲,然後倒下。 曹順章看了看他的兒子,零看著這邊。曹順章看自己的手杖,杖頭上有一根細到刺人都不太覺得痛的細針。 「日本人送的。還真是有用。」 他小心地拔下那根針扔了,倒不是因為零臉上出現的厭惡。 「走吧兒子,剛死那個是可能幫咱們的最後一個人,你爸爸現在終於成了過街老鼠。」 零沉悶地向西前行,曹順章不即不離地隨行。 湖曉和他的親隨坐在車裡,從地貌上看他們和曹順章是在同一區域。 純銀在向劫謀彙報:「他們現在已經離開了華東站範圍,修遠在華東與西北站交界終於出現。湖藍正在追蹤,並已經調動西北站人手。我們在日方的內線說冰室成政也在抓修遠,修遠是從日本人手裡跑出來的。」 「日本人的抓他是有口無心。他們曾靠過修遠,因為我死,修遠可掌大權,現在修遠要翻他的重罪是天方夜譚,日本人的棋也就下到死處了。」 「修遠自現身後不遮不掩,連最基本隱藏身份的招都沒有去做,這會不會能鬼?」 「隱藏身份?是要有人幫的。他現在窮途末路,還藏什麼?去擬份報告。」 純銀開始記錄綱要。 「修遠不肖,外通日寇,內為赤奸,事機敗露,在攜手曹若雲,括號,代號零之赤匪死忠,逃往共匪所踞之延安時被我方擊斃。斃命地點為……湖藍做馬賊那鎮子叫什麼來著?」 「三不管。」 「斃命三不管。」 零呆呆地坐著,他仍未恢復,他也不可能再恢復,他現在不知道心裡裝的除了碎片還有什麼。 零看著曹順章,曹順章正企圖用濕漉漉地綠色枝葉將零面前的火零燒得更旺一點,在這方面他實在沒有在陰謀詭計上的內行,零隻看著一個老傢伙被青煙熏得涕淚橫流,伴之以快咳出肺來的咳嗽。 「不要管我。」零說。 「你放心,劫謀現在不會動手,搞清了咱們要去的地方就不會動手。能給我頭上安十條罪他絕不會只安九條,何況他還真不是生安硬造。」 「你走。不要管我。」 曹順章咳嗽,擦眼淚,打哈哈:「記不記得我說過,如果最後一個孩也要喂狼,我不如就拿自己喂了狼。」 零憤怒,搶過曹順章手上那些試圖用來生火的材料折騰起來,他的逃亡生涯遠超他的父親,在這方面自然也就來得一些,火苗開始冒,青煙也不那麼重了。 曹順章看著:「了得。我第二個兒子居然是零,我父子倆榮登劫謀一生死敵的一二,咱們家這是怎麼了?」 「閉嘴!」 「我老早就知道咱家老大是幹什麼的,我只能裝不知道,不裝他就會知道他爸是幹什麼的。我知道你們共黨,九頭牛也拉不回來,越天真越拉不回來,你比老大還天真。」 「我蔑視你的老辣!」 「你可以,你夠格。蔑視吧。你老子經常蔑視自己。」 零瞪了他很久,然後去生火,這堆火最後會不知道是父親給兒子一點熱量還是兒子給父親一點暖和。 曹順章坐下,他還有雪茄,他掏出一支雪茄,在零生起的火頭上點上,他吸煙,咳嗽,看零,零似乎沒看見,他又吸煙,又咳嗽,他看零,零瞪著他。 「咳成這樣也沒人管。」 零搶過他的雪茄,二話不說扔進了火堆裡。 「喛?喛?喛?」 「要臉不要臉?你還有臉要求親情?要人管你?你管過我們?小丑!混蛋!無恥!漢奸!……」 最後兩個字讓他呆住,他也許在心裡這樣罵了父親一萬次,但從嘴裡說出來是第一次。 曹順章也愣著,一會兒點點頭:「沒錯,沒錯,漢奸。我不敢再跟你要什麼,還有你剛才扔掉的是我最後一根雪茄……從現在開始起戒煙。」 「我不怪你看著老大去死?不怪工你騙得我不像你兒子像你孫子!我們都走了這條道,這個命是我們自己挑的!可是……小囡!小囡!小囡!小囡!小囡!」 他每喊一聲曹順章就萎了一下,他喊了幾聲,曹順章在枝葉裡給自己扒出一個窩,躺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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