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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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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上海的郊野,車隊在郊野行駛。 劫謀坐在車裡,他看著車外,車正在經過卅四的墳墓,劫謀看著那座墳的眼神——似乎他仍在與那個已經被他送入黃泉的人爭奪。 從某層意思上來說,他沒有想錯。 曹家像是個死寂而華麗的墳墓,但來自曹順章書房的電話鈴聲忽然尖銳地刺響。 沒有人接,曹家的客廳似乎和外邊的庭院一樣空無一人。 但電話鈴一直在響著,響得沒完沒了,響得讓人心焦。 曹順章坐在客廳的一角,他聽著鈴聲,他實際上都能看見書房裡那部電話,但他就是一直看著,並且從曹小囡藏雪茄的地方掏出那麼一支,點上,搜到那隱密之處對他就像從口袋裡掏出一支一樣簡單——以前這種小事似乎是一個老父親的淘氣,天倫,現在卻有些可怖——他竟然對一切如此清晰,眼前的險惡甚至相當部分是他一手促成。 電話仍在響著。 曹順章的表情開始變得獰惡,他終於走向那部電話,走得很慢,似乎希望對方在這漫長到離譜和過程中放棄——但是電話一直響到他摘下話筒。 他拿著話筒,沒說話,雙方似乎都對對方的一舉一動了如指掌,那邊沉默了一會兒,說:「他來了。」 然後曹順章在一個被掛斷電話的聲音裡拿著話筒靜靜地待著,他狠狠地吸著煙,他在濃濃的煙霧中放下了電話,煙霧和他都像要凝固。 雨水澆淋著院裡被並排放置在五具青年隊的屍體,那是湖藍的傑作。 純銀一隻被手術刀紮穿過的手吊在膀子上的,他揉著被湖藍砸過的脖子,看關前來增援的同僚用大衣將死人蓋上。 橙黃進來,他又帶來了幾個人,讓這一向閒置的小院變得擁擠——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走到純銀的身邊耳語了句什麼,純銀的瞳孔立刻便發直了:「他怎麼會來?」 「靛青站長已經清場去了。整個上海站今天要把腦袋掛褲帶上。」 純銀表情沉重地開始看表。 橙黃繼續說:「恐怕是一小時後到,我們什麼也來不及做……」 他迅速地啞然,因為院外的車聲和幾個進來的青年隊,比橙黃的手下剽悍得多,比純銀的手下更剽悍,那是劫謀的親隨。 純銀和橙黃無聲地立直,因為往下進來的那個人——是劫謀。 雨中的劫謀沒有表情,徑直從純銀和橙黃身邊走過,從進院伊始他的目光就投注在那五具屍體上邊,但他瞧起來甚至明白在他進院前這裡人在說些什麼。 「既然要來,索性就突然一點。我的敵人指望我因為事發突然而犯錯,我現在也可以期待他們因為事發突然而犯氏了——值得期待。」 他走向屍體,看著屍體,他並不關心死的是誰,他看的不是五具屍體而是一個數目。 「一次五具青年隊的屍體,這樣的盛況我還沒有見過。——怎麼幹的?」 純銀無聲地打了個寒噤,因為他必須靠近劫謀:「三名被擊斃,一個用的刀,還有一個……被踢死的。」 他立刻從劫謀的平靜裡聽出了劫謀的慍怒:「怎麼幹的?——怎麼死的重要嗎?」 「湖藍於前晚在偵察滬興會館時失蹤,上海站報告當時會館附近發生槍擊,昨天傍晚六時十一分我發現湖藍留下的信息,趕到時他正和滬興會副會長曹順章的女兒在吃飯,湖藍負傷了,但很興奮,他說那女的有重要情報,讓我們擊傷她好留她下來……然後,我執行時女的流血過多,湖藍……變成了另一個人。」 劫謀因為他最後一句話而霍然轉頭看著他,純銀在畏縮中繼續說,「他把女的帶到這裡搶救,救不了,我建議殺掉,湖藍說他自己動手,然後……發難。綠組的兩個人當場被他殺死。我聚齊了附近活動的白組三人,在華生醫院的急救室找到他。白組三人被格斃,我負傷。」 「你的感覺。」 「我覺得……」他看了動謀一眼,確定他還算平和才敢繼續說,「他愛上了那個女的,還有,他好像記起了以前的事情。」 「他當然會記起來,因為我沒想要他忘記。迷戀、不舍、依賴就是他身上的瘤,風浪、生死、起落是割除那瘤子的刀,那一刀得他自己切。你我來切就會造就一個隻知效忠的呆子。」他看了看那些屍體,「這樣的呆子……你能帶著傷一口氣幹掉五個青年隊?」 「不能。最多一比一。」 「所以,熱情、狂熱只有他有,所以他做得到,所以他和你們不同,如果他的狂熱能用在我要他用的地方,他一個頂你們全部,他,是我的繼承人。」 「是的。對不起,先生。」 「他說什麼了?」 「他說……告訴先生,這輩子我欠了個女人,下輩子我做牛馬,還給先生。」 「欠了個女人……好極。」 他從純銀和屍體旁邊走向房門,看不出憤怒,甚至有些傷感,他一直快到房前才回身:「基地、上海站、江漸站,甚至華東站,所有人力,全部啟動。他讓我在最不合適的時間進入上海,已經來了,那我就必須帶他回去……我不想失去他。」 「是。」 純銀意識到一件事,先生是憤怒的,憤怒到已經只能偽裝平靜,因為當眾發洩出來他將會失控。 劫謀在進門後又一次回身:「還有。」 「是。」 「去調來所有有關曹順章家的情報,還有,去調來劉仲達。」 純銀在訝異中還沒來得及稱是,劫謀已經將房門在所有人面前關上。 劫謀站在這間曾是殺場的房間裡,房間還到處是血跡和羽毛,劫謀靜靜地看著。 靜但並不是真的那麼安靜,劫謀在發抖,氣的。 「欠了個女人……欠了個女人。」他像一座安靜的火山,要在瞬間爆發,「我喜歡你背叛我,湖藍。你終將獨當一面,繼承王國,我喜歡你叛逆獨立的頭腦,可是你會失去你的女人,不管欠不欠她,湖藍。」 一個花瓶在他話末的打擊下碎得像榴彈片炸開一樣。 湖藍也在砸碎東西,輕輕地用石頭把檢來的碎玻璃砸成粉末狀——輕是為了避免吵醒仍然體虛在睡眠的曹小囡——他已經把一些從破門窗上撬焉的膩子調成了膠狀,現在他用一根漁線在裡邊蘸滿,然後他將魚線沾滿鋒利的玻璃碎屑,等著它們晾乾。 他發現曹小囡在他肩後看著。 「這是什麼?」 「魚線。」 曹小囡高興起來:「我們要去釣魚嗎?」 湖藍的回答是把他正在做的東西在自己脖子上輕勒了一下——那就是用途。 「啊呀!你流血了!」 儘管只是輕輕的一下,已經與魚線黏合的那些鋒刃在湖藍脖子上擦出了細微的傷口。湖藍任由曹小囡擦拭他頸上的傷口,前途必然多厄,湖藍有些落寞,他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樣了,現在他有比這條賤命更需要擔心的東西。 「晚上過封鎖線,如果有人攔我們,這就會勒斷他的脖子。」 曹小囡顯然很迷惑,惑於這樣一個總讓人偏激的世界。 「我提前告訴你,因為,這一路會很長,為了去我們要去的地方,我會殺人,我不希望你到時把我當成怪物,還有,等到了我們要去的地方,我就是那個要過平常日子的平常人,可這一路,我還得做妖孽。」 為了讓曹小囡明白這個,他甚至撩起了褲腿,敲出了金屬的聲音讓曹小囡聽見。 曹小囡看著那條腿,輕輕地用手觸摸了一下:「我從來沒有當你是怪物妖孽什麼的,一秒鐘也沒有。」 湖藍有點啞然,他輕輕愛撫著曹小囡的頭髮:「我知道什麼叫代價。我保證。」 「你什麼也不用保證。」 「我恨過老天爺,現在我感謝他——我向你道歉,老天爺。」 「你誰也不用謝。我給你的這一輩子很短,我只想你每天都快快活活。」 湖藍平靜地看著這片廢墟和廢墟之上的蒼天:「她死的時候讓我一起,老天爺。」 也許他更應該在這時候死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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