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號特工(150)_蘭曉龍

一五〇

　　他終於沖出了人群，夜空下的寒氣讓他略為清晰，他看向遠處車場裡自己的車，別人看向那裡也會覺得只是一片黑暗，但是湖藍看見兩個人正在殺死自己的司機。

　　燈火通明，只有這裡才是燈火通明，其他地方都是漆黑的，一片漆黑，對湖藍來說確切地意味著死亡。他回身，回去。

　　簡執一扳正的臉再一次從眼裡掃過，簡執一的聲音像是沒有感情：「頡公子回來啦？」

　　曹順章的臉再也沒有了驚訝，他那種阿諛的表情讓被他奉承的人覺得自己是狐狸爪下的雞：「頡公子去跳去舞吧？」

　　小小的湖藍坐在破爛的板棚口，綁著，世界是空的，沒有人，只有他和綁著他的繩。

　　零釘子三個人在暗光裡看著湖藍，像陷阱看著獵物，槍口看著要射殺的人，沒有餘地。

　　像湖藍從來沒給死者留過餘地一樣，生者也不會給他留下餘地。

　　湖藍微笑，那樣的微笑像是想哭，像是看見了自己的命運。

　　幼小的湖藍在哭喊，固執地要求著在這個並不友善的世界上生存的權利，他的人生沒有開一個好頭，在無盡的殺戳中他的人生從來沒有成功過。

　　「不要賣我！爸爸，不要賣我！」

　　零看著湖藍從自己身邊擦過，他看見是一張臉映射著破碎的心，零自己不是沒有過心碎，但他直覺到自己最脆弱時也比眼前要殺的人來得堅強……零拒絕去想這些，但他也沒有捅出手上的冰錐，零把這歸結於這地方人多不合適幹這種事情。

　　湖藍走向舞池。釘子和他的同志如影隨形，零在幾秒鐘的猶豫後跟上。

　　不要賣我！爸爸，不要賣我！

　　小小的湖藍和綁著他的繩。

　　湖藍搖了搖頭，到底哪一個才是真的？

　　釘子已經貼近了他的身邊。

　　湖藍向一個女人伸出了手：「小姐，能否賞光這支舞？」

　　釘子和他的同志退開，零退開。

　　他們看著湖藍和一個女人捲入瘋狂旋轉的舞池。

　　湖藍這樣只受殺人訓練的人完全缺乏舞蹈所需的柔順肢體，他跳舞如同推動生活的磨盤，說白了他根本不會跳，只是轉圈，轉往他想去的地方。

　　這樣的旋轉讓湖藍噁心，想要嘔吐。懷裡的女人讓湖藍想要把她扔出地球。

　　要殺他的人始終在舞池邊沿，始終保持著不捲入舞場但又最靠近他的距離。

　　女人說：「頡公子好像不會跳舞。明天我教你啊？」

　　「改天。」

　　旋轉旋轉，自己的旋轉不算還要加上燈光的旋轉，燈光像子彈一樣射進眼睛，他在瘋狂地挖掘一個人的墳墓，用手刨……誰的墳？

　　劫謀：因愛故生憂，因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頡公子你到底有多少錢？」

　　湖藍：不要賣我！不要賣我！

　　「閉嘴。」

　　女人在微笑和扭動身體：「頡公子真是粗暴。」

　　卅四：孩子，有什麼不開心的事情？

　　湖藍在旋轉中囈語：「不開心，不開心，很多很多不開心的事情……」

　　「什麼？」女人問。

　　湖藍用力把對方甩開，他已經到了他要去的地方，二樓的樓梯口，他完全不顧那個踉蹌退開的女人，上樓梯時他需要去扶這輩子沒有扶過的扶手。

　　零和他的同志立刻有了新的方向，但是零將第一個要搶上樓梯的釘子拉住：「在這裡盯著。他很強。」

　　他和另一個人走上樓梯。

　　湖藍搖憾了一下會館的落地長窗，所有的不幸似乎都要集中在這一個晚上——鎖了，他的體力根本不夠破開這樣厚重的窗戶，而且破開以後又怎麼樣呢？在全無後援的黑暗中被人獵殺。

　　湖藍靠在牆上努力吸進一口空氣。

　　長廊分往了兩向，零和他的同志也只能分兵兩向。那名地下黨拔出了槍，而零仍用他的冰錐，他們應該在環行半周的交會後會合。

　　長廊是空的，地下黨的槍口準星套過一個一個不知道通向何處的房門。他終於發現長廊上，落地窗簾下的一雙鞋，想必鞋上邊就是藏在窗簾後的整個人。

　　藏在另一側門洞裡的湖藍手上的消音手槍輕響了一聲，又是一擊致命，子彈直接洞穿了腦顱。湖藍搶上一步將那具正要軟倒的屍體靠在牆上，推開通往外邊露臺的門，他從沒打過驚動自己真正的目標，因此仍打算把屍體藏好。

　　露臺上有人問：「誰呀？」

　　湖藍探頭看了一下，迅速確定那是他曾見過的曹小囡。

　　曹小囡更輕易就認出了暴露在亮光下的湖藍，她輕笑了一聲，表示高興而不是驚喜，在她太過平淡的人生中並不習慣驚喜。

　　「哈哈，是你。」

　　「等你。找你。」

　　那只是他擺脫人的辦法，湖藍關上門，讓身邊的屍體倒進另一扇房門，然後他打算走開。

　　零的影子已經被投射在長廊那一頭，湖藍貼在壁角看向樓梯口，釘子站在樓梯口。

　　沒有去路。

　　湖藍回去，推開露臺的門，搶在看見零之前上了露臺。

　　那個女孩靠在露臺的欄杆上，面對著他，毫無戒心地等待，畢竟在她的一生中從未遭逢過惡意。

　　「什麼事？」

　　湖藍沒去費心想什麼事，他看了看就此跳將下去的落差，也看了看車場裡自己的那輛車，不遠，一目在望，但又是遠在天邊的距離，即使他跳下去，中間也隔了個不祥的人影——釘子的人四去其二，可湖藍不相信還有能力搞定剩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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