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號特工(146)_蘭曉龍

一四六

　　曹順章可就嚇了一跳：「這可是真真切切的太多禮了！今晚這上海灘的大手筆要以頡公子第一了！這個見面沒半分鐘就叫我老曹服得心服口服的！」

　　他又去抓湖藍的手，另一隻伸在背後的手向簡執一連抓了兩個滿抓，這個數字叫簡執一也有些訝然。

　　湖藍回避著曹順章幾乎無所不在的手打量著簡執一，就他一心完成的任務而言，曹老頭的見錢眼開頗有些添亂。

　　「話明說了吧，連喜貼都沒預備一張的人自然不是為賀喜而來，我只是來看看我合作多年的夥伴。久仰簡會長的剛正慈善之名，這個……喛？」

　　他發現曹順章的爪了實在靈活得可以，說話一分鐘就被老曹逮住，親熱到肉麻地憾了兩憾：「你信他的剛正慈善，不跟日本人做生意是日本人的紙幣還不值個屁，生意做得全是老主顧還不童叟無欺？我瞧頡公子也是直人，咱們這些花花場面還是省了好談生意。」

　　「此來就是為有筆生意想跟簡會長親自商談……」

　　簡執一說：「那你跟老曹談算是對路了，商會的大買賣都是他一手包定的。」

　　「這筆數目太大，我還是希望會長親自會唔。」

　　「那就要有勞稍候了，你瞧我這忙得也可以。」

　　曹順章在一旁道：「我倒不忙，頡老弟咱們這就那邊找個清靜地……」

　　「不了，那我等著。」

　　這兩老頭裹一塊基本能讓任何人亂掉原來的立場，湖藍也看了出來，一個對他頗有戒心，一個對他倒毫無顧忌，索性抱抱拳進入會館。

　　簡執一看一眼湖藍的背影，氣呼呼地哼一聲：「這就是那個頡無憂？我瞧他堂堂正正的，倒也不像漢奸哪。」

　　「漢奸兩字要寫臉上，可保也沒人要做漢奸了。我只知道他和我們商會和日本人都有生意往來，大半是見不得光的，也就不跟我們爭小利，這種人的錢不賺賺誰的去？」

　　「那你剛才伸手那兩抓，第一抓是五個數，第二下什麼意思？不是不讓我和他說話？」

　　「就是讓你不要和他說話？你想見面禮就是五個數，談正經事是多大？他有求於你，你就不理，我辛苦點嘻嘻哈哈給他吊著放放風箏——我說簡老頭，我瞧咱們要被錢砸到了。「

　　方才冷臉的簡執一現在笑得合不攏嘴：「可不可不。曹老頭我這商會真是虧了你了，本來要破產的地方讓你整到今天這般田地。現在還把那麼好個兒子給我做倒插門，這不跟過續給我一樣嗎？你是逼著我下輩子給你做牛馬還債呢！」

　　曹順章淡淡地瞟了簡執一一眼，玩笑中倒夾了三分鄙薄，還有淡淡的憤怒—他並不那麼喜歡零去給人倒插門——合起來是一個智商過高的人對笨人的戲耍。

　　「咱們也不做莊稼活，跟牛馬是沒緣了，要還債投胎給我做汽車吧。」

　　「投胎做汽車？」

　　曹順章哈哈一笑：「武老頭子！好久不見，見了我就把嘴一扁一扁，快張開我看看是不是牙掉光了？！」

　　兩老頭子繼續他們的迎來送往。

　　湖藍走過大廳裡的人群，他不接觸人也不和任何搭訕，但為了不讓人看出他的瘸他走得很慢。周圍的人們對他戒備、好奇、回避又帶著淡淡的厭憎和濃濃的羡慕——頡無憂的名字已經從大門的唱喏者傳到了這裡，而頡無憂在上海的商界是個陌生人，卻不是個陌生的名字。

　　對湖藍來說，被這麼多與他無關的人關注就是地獄。

　　「頡無憂。」

　　「漢奸，是個漢奸。」

　　「可惜了一表人才。」

　　「聽說他的錢夠把商會買下來。」

　　「他走路的樣子好怪。」

　　「我看倒挺有味道的。」

　　這樣的竊竊私語飄進湖藍過於靈敏的耳朵，如果所過的是一條甬道而兩邊的人都拿著刀槍也許更好一點，湖藍至少知道該什麼時候拔槍。

　　他終於站在一個角落裡，從侍者的託盤裡拿了杯酒，然後發現自己並不想喝酒——他從酒杯的映影裡看著嘀咕他的人們——這套特工手段有點小題大做。

　　竊語聲仍在飄。

　　「怪人。」

　　「今天來的恐怕他就是最有錢的人，那當然就是個怪人。」

　　「結婚了嗎？」

　　「問得淑女一點好嗎？」

　　「他可憐巴巴的。我注意到他從進來沒跟任何人說過話。」

　　「他可憐？夠買下整條街的人。你回過頭來可憐可憐我吧。」

　　「我去邀他跳下一支舞。」

　　「那我就再下一支。」

　　湖藍放下了杯子，在那個女人的腳步聲近前卻還未來得及出聲的時候就迅速走開，步子太快他就露出了他的缺陷，湖藍麻木地聽著來自身後的評斷。

　　「是個瘸子。」

　　「難怪。」

　　「上海最有錢的瘸子。」

　　這樣的非議來自四面八方，湖藍很想怒駡，但他至少還知道被人評頭論足是社交場上的公益，他今天來不是為了這個，他該做的是找個足夠安靜的地方待著，對簡執一做進一步的試探。

　　然後他看見那個角落，它不折不扣是這偌大廳堂的角落，並且陳設了幾張舒適的沙發椅和一張偌大的幾，那張幾大得不配套，倒像是故意隔出一塊空間來似的。

　　湖藍過去，並且很遺憾地發現那裡已經坐了一個人，在湖藍的眼角一瞟中，那和其他人一樣只是個影子，女人的影子。

　　侍者跟在身後：「先生，這裡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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