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零號特工 | 上頁 下頁
一四〇


  現在的湖藍像一條與主人心意相通的狗,對他評價的敵人,那種恨意幾乎是非理性的。

  「我集中了這些年我們有的所有資料,從中統手上挖到的資料,重金收買的資料,還有從劉鐘達嘴裡撬出來的資料……」劫謀看了一眼牆邊,湖藍順著他的視線,於是看見從地上堆起,直堆到桌面一般高的卷宗,不是一摞而是一堆,和桌子的體積一般大的一堆。

  劫謀苦笑了一下:「我這些天的成就,是發現那些窮盡十幾年心力弄來的情報,百分之九十九點九是假的,是修遠故布的疑陣。如果我們順著它走下去,最多再得到一具冒牌修遠的屍體,或者損兵折將,再被修遠摸掉我的腦袋。修遠最擅長三個字——留一手。你有沒有過和一個敵人槍戰,算冷了他終於打光了勃朗寧裡的八發子彈,這時候你沖上去置他於死地。」

  「經常。」

  「如果這敵人是修遠,你就會發現自己沖上去時面對的是一把湯姆遜,壓著滿滿一百發子彈。

  湖藍沉默。

  「這是我和修遠打了十幾年的槍戰,牽進來的人成百上千,成千上萬……你們就是我們的子彈。」

  「那可能是真的百分之零點一的情報是什麼?」湖藍問完了就有點後悔,因為劫謀從未這樣看過他,幾乎有點熱情和親密。

  「你說可能,你終於學會了,學會了懷疑,懷疑我。」

  湖藍不安地囁嚅:「先生……」

  「連我都可以不信,你還會相信什麼?不信,你就獨立於世界之外,行走在世界之,你不拘一格,無跡可尋,總有一天,你會成為讓我滿意的繼承者,這個王國的繼承者。看來這段經歷對你倒有好處。」

  湖藍在這樣前所未有的讚譽下已經只知惶恐,但最後一句話讓他茫然:「什麼經歷?」

  劫謀立刻岔開了話頭:「百分之零點一是終於從劉仲達嘴裡撬出的兩個字,沒人能在我們專家的手下保住秘密,所以我相信真沒見過修遠,可是他曾近到和修遠只隔一道牆,他聽見人叫修遠兩個字——會長。」

  「在上海,連掃大街的都有個清潔救國會。」

  「這位會長要殺我,他瞞著中統養了一支小小的軍隊。那是巨大的開支,為了掩人耳目費用還要翻倍。修遠必須是個有錢人,對我們是好事,有錢人不像窮人那樣好藏身。我初進上海時曾經主持了一場對修遠的襲擊,雖然失敗但我相信修遠就在附近,因為他不得不見……」

  湖藍怔住:「見誰?」在他眼前居然又出現了一個人的影子,「我們本來可以讓日寇的血染紅在地,我們倒在用中國人的血塗抹天空!」一個曾刻入他記憶裡的人,可關於那個人的記憶似乎褪色了:「卅四?」

  劫謀用一份卷宗輕輕地敲打湖藍的頭,那動作對劫謀來說實在是堪稱親昵了,這也非常有效地把湖藍拉回來了。

  湖藍說:「當時有一個商會就在附近聯誼,滬興商會,大部分是和修遠年齡相近的老頭子。」

  「很好。」那份卷宗被扔在桌上,「認得他嗎?」

  湖藍迅速辨認出了其上的簡執一,重要的、刻骨銘心的記憶都被塗鴉了,但那些無關緊要的都留了下來。因為劫謀並不需要一張白紙。

  「認和,簡執一,滬興商會會長。那天就覺得有點蹊蹺,因為他對著靛青這幫兇神惡煞太過多話,可是後來碰上別的事情……」湖藍又一次怔住,碰上什麼事情?冰室成政在眼前晃出來:「我要買卅四的命。」湖藍使勁搖了搖頭,像個覺得自己腦瓜子出了毛病的人。

  「你忘了的事情我並沒忘,後來派了專人監視簡執一和他們商會與修遠年齡相近的五個副會長,監視簡執一的那組人剛撤回來。」

  「他不是的?」

  「不,他太接近了。所以我必須撤回二流的尾巴,派出一流的監視者,我不想打草驚蛇。」

  湖藍向劫謀微微鞠了一躬,因為他已經知道劫謀要派出的是誰。

  「你是頡無憂,曾經和滬興會有過生意往來,本是為方便我們的軍火物資進入上海,現在又成了你接近他的藉口。你不會和我們的上海站有任何聯繫,那是自曝身份,但是我派了一名同袍。」劫謀輕輕敲了敲桌子,像是人招呼一條狗。

  來的是一個低眉順目但像那些青年隊一樣滿身殺氣的人。湖藍看了一眼,臉上便出現強烈的恨意。一些畫面在他腦子裡疊加。「蛆一樣的男人!」湖藍被自己的斷腳擊倒,這樣的屈辱百倍於肉體的痙。「廢物!瘸子!殘廢!蛋!」那個在這些天裡日復一日折磨他的女人,他的愛他的仇敵,他的春夢他的夢魘,喚起他一切抑壓的欲望再一次次摧毀和折磨的人。她現在站在湖藍身邊,軍人的風骨,便更有女人的味道,板正到制服一樣的中山裝下面掩藏著妖嬈。湖藍記得關於她的一切,因為專家們要他記住這個。湖藍的眼睛像要把她扒光再剁成碎片。

  劫謀倒顯得很遲鈍的樣子:「像你叫自己頡無憂一樣,她的名字也由你起。頡無憂的妻子,你可以隨便怎麼對她,她也必須配合。」

  「是。」

  「去吧。我要休息了。」

  湖藍出去,那個女人乖覺地尾隨。

  湖藍站住,看了看久違的天空,儘管他心裡並沒有久違的感覺,因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那間地獄般的屋子裡待了多久。

  女人站在他身後,她的態度介乎軍人的服從和女人的賢淑之間。她問湖藍:「我叫什麼名字?」

  「我得想想。」

  劫謀的院子很幽靜,院裡有石桌和石蹾可以休憩,湖藍徑直走向那裡坐下,並且向院子裡戳著的某個青年隊護衛揮手:「茶!龍井!」

  茶立刻就來了,女人立刻想為湖藍沏上,但是湖藍很紳士地搶了先,女人有些惶恐地撩撩頭髮,輕笑了一下,湖藍發現她很明顯在主曾經發生過的事情惶恐。

  湖藍把沏好的兩杯茶推過去一杯。

  女人嚅嚅:「其實……我是第一次做那樣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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