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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七


  ▼第73章

  零進入餐廳時晝不去看別人,因為他被打出門的情景想必這裡的人們還記憶猶新,他徑直望向父親和簡執一的座位。

  簡執一不大雅觀地摸著裝了太多酒水的肚子正去如廁。

  曹順章正戳著一塊牛排和侍者較勁:「這是七成熟嗎?最多是三成。」

  「我拿去給您再做。」

  「三成加四成就等於七成?你當是做算術嗎?錯了,這是吃到嘴裡的東西,到嘴裡一加就叫半生不熟……」曹順章終於住嘴,那是因為零沉悶地過來,曹順章毫不驚訝地看他一眼,似乎零只是如廁歸來。

  「去吧去吧,你的小費沒啦。」

  侍者只好鬱悶著走開,並且終於明白曹順章的意圖。

  「簡伯伯呢?」零頂替了侍者的站位,他也是意在沛公。

  曹順章毫無不適地吃著那塊只有「三成熟」的牛排:「拉肚子呢!老腸老肚!哈哈!」

  零只好看了一下仍扔在那裡的簡靈琳的坤包。

  「哦,你那口子呀?」

  「這要是我那口子您受得了嗎?」

  「我六十好幾的人了什麼受不了?很剛烈啊,很好。」

  「人呢?」

  「露臺上呢。哭吧?」

  零有點訝然地看了看桌面,兩個老吃貨要了一桌子,顯然在他走後並沒斷了談笑和吃喝。

  「你們就不管?」

  「這麼回事,老簡很看得上你,不簡看不上你,老簡很生氣啦,就由和小簡哭去吧。我呢,我覺得這麼剛烈的人是用不著哄的。」

  零站著。

  「你的牛排要幾成熟?」曹順章問。

  零搖頭,他決定去找簡靈琳。

  「我跟你打賭,她正一手托著腮,站在露臺上光線最好的位置,擺著身段珠淚漣漣,讓所以沒老成我這樣的中國傢伙外國傢伙都看得心要碎了。」

  零回頭看了一眼他家老混蛋,曹順章正托著腮擺出那個姿勢,讓零覺得看見了一個老妖精。

  「你到底是希望我們成還是不成啊?!」

  「哦,只是給你提個醒,如果你真想成了這門親事,看見這個就不要反胃。日子嘛,是人過出來的……這牛排烤太老了。」

  零瞪了一眼那老傢伙,走到灑滿月光的露臺上,下意識看了一下光線最好的地方,空空如也,沒人。他倒是能看見遠處的車場,他家的車邊戳著一個忠實的人影。韓複,或者該叫他釘子。然後零聽見那個細碎的聲音,他看向露臺上光線最差的地方,簡靈琳蜷在視野最差並且最不會被人看到的角落,蜷成了一個胎盤一樣毫無美觀的姿勢,捂著嘴發出輕輕的哭聲。零忽然在茫然無措中對另一個茫然無措者產生同情,他的腳步很輕,輕到簡靈琳全無知覺,於是他安靜地看了一會兒一個女人在真正傷心的時候會如何哭泣。

  簡靈琳終於發現,於是默不作聲地換了個地方和換了個姿勢,換到零一開始就打量到的光線最好的位置,托著腮擺著身段,珠淚漣漣,讓所有看見她的中國傢伙外國傢伙心都要碎了——如果有的話。

  零歎了口氣。短暫的真誠結束了,他們之間不可能真誠。他走過去,並且儘量注意著風度和步子。他覺得自己像是舞臺上的羅密歐和正要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向舞臺上的朱麗葉——一出他膩煩到了極點的戲。

  簡靈琳看著清冷的月光,她終於想起該補妝,但是沒帶坤包,她該眼淚,可甚至沒帶手絹。

  零有了一個機會,他遞過自己的。

  「你是……你現在是李文鼎還是曹若雲?」

  「我……」零咳嗽了一聲,因為這個「我」字說得過於真誠,就像一個要唱高音的傢伙起高了第一個音。要演戲,要演戲。零在心裡這樣告誡自己,為了那該死的活見鬼的五十萬。於是零風度翩翩地微笑了一下:「我是……你猜。」

  簡靈琳甕著鼻子說:「我不認識叫你猜的傢伙,我猜煩了。」

  「我以為你喜歡叫你猜的傢伙,所以我又叫李文鼎又叫曹若雲。李文鼎這個傢伙也讓你煩了,所以我又做 回曹若去。還有,我保證你不怎麼認識曹若雲,他是個很有趣的傢伙。」

  簡靈琳帶著恨聲:「自以為有趣的傢伙。」

  「男人自以為偉大,能玩得轉地球。女人自以為動人,能和月亮調情,是咱們這世界運轉的基礎不是嗎?當然你是例外。」

  簡靈琳看著他:「為什麼?」

  「很長的故事,你要聽嗎?」

  「聽。」

  「有一生那麼長呢。」零覺得他真想抽自己,「我短說是要珍惜我們在一起的時間。有兩個閑沒事的老頭子,你知道就像坐在樓下,上流的那種啦,有一個老頭子說我有一張百萬英鎊的支票……」

  「你要跟我談馬克?吐溫嗎?」

  「你就是那張支票啦,有一萬雙眼睛盯著,但沒人兌現得起。有一個小混蛋,膽大包天的那種,他說我要這張支票,用我的一生一世。」

  「如果這個小混蛋是曹若雲,他的一生一世就值一塊錢。」

  「可他是個生意人,生意人就是拿一塊錢賺一百萬。」

  「於是這個生意人就奔赴延安找到了那張支票,他叫自己李文鼎,因為他知道支票從來不接受老頭子介紹的乘龍快婿……我會信嗎?」

  「你不信。不信比較有趣,信了我們就會擁抱在一起,就到了我們都在逃避的結局。不信,這個遊戲就還能玩得下去。」

  簡靈琳看著他,眼神迅速黯然了:「你這樣憤世嫉俗好像樂在其中啊?」

  零一邊想抽自己一邊抖擻著精神:「哦,我打拼了四十年只為了得到憤世嫉俗的權利,上流對上流。」

  「我是我父親的兒子,我熱愛他的玩世不恭。我用我的憤世嫉俗來熱愛他的玩世不恭。」零也許很高興看到簡靈琳對他越來越失望,李文鼎在簡靈琳的心裡一點點死掉,而曹家二公子曹若雲就有更多的機會。

  「你真是個空虛的男人。」

  「我很實際。不信你摸摸我。」

  「是我見過的人中間最無恥的一個。」

  「只要不是最無趣的一個。」

  「下流得可怕,上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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