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零號特工 | 上頁 下頁
一三六


  二十閉嘴,伸手拍了拍零的肩:「終於……終於達成任務的感覺怎麼樣,同志?」

  那雙揉著頭的手停了下來,以此來讓零振奮一點:「好了同志,在哪?饒了我,沒有我搜不出來的東西,可你已經讓我想破了頭。」

  「給你們,這就給你們。有時候我想死,有時候我想活,不管求生還是求死,它就哽在那兒,讓我只好懸在這兒。」零抬起頭,看著他終於可以確定是同志的一幫人,淒慘地笑了笑,「去拿紙和筆。」

  「紙和筆?」

  「很多紙和筆。我想我們要開夜車,開很長時間的夜車,我也就此失蹤,再不用回去了……」零忽然怔住了,不用回去了?不用回家?他突然想到妹妹曹小囡,想到父親曹順章站在江邊說的一句話,「我去了就是你們相依為命,小囡會去在你之前……你回來就是給我們送行。」不回去了?零發現自己陷入更大的茫然和悲傷。

  「同志?」零發現有人在推他,二下附在他耳邊輕聲,因為零這個數字並不是對這時這裡的每一個人都公開的:「零?」

  「哦,我給你們。」

  「紙和筆。你是說?」二十用一種極其複雜的態度輕觸了零的頭,那裡邊包含著珍惜、尊敬、難以置信、憐憫,諸如此類的一切。

  「是的。我父親最憤恕的事情之一就是我的數學感很好卻不願意從商。我把它背焉了,就在這裡。」零碰碰自己的額頭,「這裡邊。」他知道每個人看著自己就像看著一個怪物,他必須把自己解釋得很平凡:「很小的字,一本小字典那麼厚。別那麼看著我,不好受,絕對不好受,這東西是腦袋不是倉庫。卅四說沉默比死更難,可沉默的時候得有事幹,教小孩子讓我覺得自己是個人,背那玩意就讓人又記回自己的行當。最難受的是跟卅四分手之後,我想搞不好我這份才是真的,那時候就怕記錯一個字母一個數學……」零看著二十,「你是不是常覺得我像個呆子?」

  二十木然搖了搖頭:「不像。」

  「人腦袋裡裝太多東西就要像個呆子。」零幾乎是燦爛地笑了笑,「現在終於可以把它倒出來了,不用再貪生怕死委曲求全。這王八蛋塞在腦子裡真他媽像是瘤子!紙和筆呢?!」

  二十費了很大勁才向幾乎是歡呼雀躍的零搖了搖頭,夾雜著十二萬分的內疚:「不。你先休息一下。」

  零看著二十垂頭喪氣地往外走,他已經開始警覺:「你又在想什麼?!」

  二十回頭,苦笑:「瞞不過你。那駱駝,你跟我來。」

  零走回去的時候已經覺得大禍臨頭。

  二十在天井裡踱步,坐下,揉著自己的頭,似乎他的腦袋裡也剛塞進整本的密碼。

  「零。」

  零沉默,深懷戒心的沉默。

  「卅四告訴你你手上那份是假的,你為什麼還背下來?」

  「卅四從來就沒說過它是假的,他只是讓我覺得它可能是假的,他還讓每個用自己覺得最妥當的方式收藏。」

  「把幾十萬個數字密碼填進腦袋裡就是你覺得最妥當的方式?」

  「你這樣久經沙場的人肯定有更好的方法。我太嫩。」

  「不,零,我向你致以……不,我不知道該怎麼表達對你的敬意以及……」

  「以及歉意?」

  二十像被打了一拳:「是的。」

  零開始咆哮:「你在想什麼?!」

  二十幾乎有點畏縮:「冰山。零,那座冰山。另一角。」

  零仇恨地疲乏:「五十萬。」

  「是的。你是兩件事的接口,有兩件事要通過你來接上,襲擊中被毀掉的密碼,然後……襲擊那天,一位同志正在中轉五十萬的經費,那筆錢不能用的,我們的財政一直在被封殺,合作不合作都是一樣,本來那位同志可以把那筆錢洗淨的,可是他被捕了,那筆錢是延安急需的血液。」

  「我做不到!為什麼把它塞給我?五十萬!我上個月掙五塊錢!我只能把它轉給你們,然後你們去把它洗淨!」

  「聽我說,聽我說,零。卅四決定了這些事,卅四決定很多事。在那次襲擊中我們發現日本人有陰謀,我們盡一切可能向軍統和中統警告,無效,卅四也許就因此白死了,也許有我還看不出來的意義。但是卅四決定交給你真正的密碼,還有五十萬,我一直不理解他對你的信任,現在理解了。」

  「我不稀罕的理解!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是曹順章的兒子。只有你父親的商會有洗清那麼一筆鉅款的能力。」

  「哈哈!」那根本不是笑,而是對著天井上的夜空狂叫。

  「零,你不知道掙來這五十萬的……也是中轉這五十萬時被捕的是你的……你的替身,你在延安時他頂替著你的代號,他也是零。他的活動讓劫謀對上海平添一份戒心,其實他的主要任務就是掙錢,給我們缺衣少藥的部隊。他這就在上海,他很掛念他的家人,可他過家門而不入。」

  「我管你這些雞零狗碎的!」

  二十堅持著說他的雞零狗碎:「卅四在被殺前做的最後一件事是把這筆錢轉賬到葉爾孤白金行,也是當時能找到唯一無法追查下去的地方。那時候卅四的腸子早就爛穿了,他挨了日本人的槍。我在望遠鏡裡看著他,圍著他的有整條街的軍統,其實他只是想告訴他們,日本人有陰謀。」

  「我恨卅四!」

  「我也恨過他。恨得想拿我這條命換他活過來,受我們這種罪。你是不是也這樣?」

  零沉默,看了看周圍,天井裡多了一個人,韓複在天井邊靜靜地戳著。

  「他是誰?」

  「他是釘子。那次襲擊中我方唯一的倖存者……我這麼說就是當被捕的那位零已經死了。他知道你是零,就是說你可以絕對信任他。」

  釘子淡漠而斬釘截鐵地說:「零,久仰。」

  「久你的鬼!」零煩躁地走了兩步,看了看二十又看了看釘子,二十在他眼裡完全是一個厭物,「釘子,韓複,你還是我家司機嗎?」

  「是的。」

  「韓複,我們回家。」零走向出口,釘子毫不遲疑地跟著。

  二十一動不動地坐著。

  夜空在車頂上流逝。

  零看著夜空,他把槍遞還給韓複。

  韓複頭也沒回地接過,收好。

  零看夜空,看窗外,看韓複,看自己的手:「韓複,去會館。」

  韓複將車轉向時,似乎是一切在意料之中。

  零茫然地看著自己的手,回想著和卅四的對話。「你能從那上邊看出一年以後的事情?」「連下一分鐘都看不到,就看見有點泥。」

  車停在會館外邊。車裡的零看著會館嘀咕:「連下一分鐘都看不到。」

  零下車,走向會館。蒼涼而又吃力。

  一輛汽車停在路邊,副駕座上的阿手看著零的背影。

  「認識他嗎?」駢拇問。駢拇和疤臉一起坐在後座,那是一個全無信任並且可以隨時置人於死地的位置,他和疤臉和司機,隨時可以從三個方向對阿手襲擊。

  阿手收回了目光:「他是誰?」

  駢拇仔細地審度著,似乎從阿手的後腦勺上也能看出真假:「那張照片上的人。」

  「不認識。」

  認識不認識駢拇都不想再去計較了,他今天有要緊得多的事情,駢拇拿出一支槍,擰上消音器,遞給阿手。阿手拿在手上,沉甸甸的,那是個讓他痛苦的重量。

  「你確定先生在裡邊?他很少來這種華而不實的地方。」

  「今天就由不得他不來。他偌大的商會得找個繼承者,他得想想自己的老年,今天在他身邊的是他的親骨肉。」駢拇陰惻惻地得意著,「阿手,一個人要辦不得不辦的私事時就是破綻,他老傢伙尿頻,你等他如廁時動手。」

  「其實他只是個老人,守著女兒和一份家業,他做的事情都是為了保家和保命。」

  「所以該換人了,是阿手先生而不是修遠先生。」

  阿手在沉默,駢拇描繪的這個前景對他並沒有吸引力,拼拇自己也知道,所以更像惡意思的嘲諷。

  「我不想去。」

  「可以。如果你想一輩子這樣不被信任,下半輩子還被自己人打壓,並且做一個鰥夫,想著你五歲都沒到就夭折的孩子。」

  阿手歎了口漫長的氣,將槍塞進懷裡,他去拉車門。

  「等著。他如廁時會有人到窗口點煙,會劃斷第一根火柴,劃第二根火柴時你去。」

  阿手靠回了座位上,他們等待,等待一個人和兩根火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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