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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三


  ▼第66章

  湖藍很狼狽,全身都淋得濕透了,上半身還有點人樣兒,下半身卻濺滿泥垢,他是獨自徒步走回基地的。

  青年隊攔住了湖藍。

  湖藍等待著驅逐或者被槍殺。

  「先生叫你去。」一名青年隊員說。

  用一條假腿從昨夜直走到至今的湖藍忽然振作了起來,他甚至還能加快步子。

  「先生不在屋裡,在南小院審共黨。」

  湖藍愕然了一下,但是只要劫謀還打算見他,審共黨或者審湖藍本人又有什麼關係。湖藍走過,身後留下了一條濕漉漉的腳印和水跡,在這纖塵不染的地方顯得格外突兀。

  過道上警衛的青年隊視若無睹,他們眼觀鼻,鼻觀心。因為劫謀在盡頭的屋裡。

  現在除了劫謀,沒任何事物值得湖藍關心。他迫不及待地進屋,但進門之後的景致讓他不得不訝然。靛青、橙黃、純銀、劉仲達,所有的上海方軍統加上長隨劫謀的青年隊鴉雀無聲地站在屋裡,他們像牆上的附著物,背脊幾乎緊貼在牆上。這一切都是為了給主子騰出足夠的地方。於是這讓坐在屋子中心的劫謀像坐在一個空屋裡,讓這本來並不寬敞的房間擠了十幾個人後還顯得空空蕩蕩。

  劫謀坐在屋中心,一張桌,一把沒有靠背的椅子,他坐得筆直,雙手放在攤開的膝上,通常只有一個戎馬一生的軍人才能坐出那種姿勢。他盯著他要看的東西,紋絲不動,似乎連眼皮也不會眨一下。他看著的是鐵柵後的客人——那名被靛青當做零的共黨。

  鴉雀無聲,唯一的聲音是客人活動時,身上幾十斤鐐銬拖出來的聲音。

  客人和那些觀察者中間仿佛隔了一道單向的透明牆似的。他該做什麼就在做什麼,對著牆上並不存在的鏡子整理衣服,被幽禁這麼長時間後他的衣服還是很工整,以至於他看起來永遠比湖藍、比靛青看起來還要精神健旺,幾乎像劫謀一樣健旺。

  湖藍輕輕走到靛青身邊,靛青看他一眼,擠了一下橙黃,給湖藍騰出一個位置。湖藍又瞟了一眼他的先生,再瞟了一眼靛青輕聲問道:「多久了?」

  「兩鐘頭。一個字沒說。」

  「靛青。」

  「在。」靛青忙過去,每一個被劫謀叫到的人都會有福兮禍兮的複雜神情。

  「記錄?」

  靛青露出一種慶倖的表情,他一直有觀察和記錄的,他從橙黃手上拿過一個本子:「他每天六點半起床,原地小跑半小時。然後洗漱……我們沒給他洗漱用具,其實他就是搓臉,吐氣,活血,然後看十五分鐘天花板,他叫做觀天……」

  「從兩小時前說起。」

  靛青翻著他的記錄:「十二點吃飯,哪怕是一碗白飯他也吃得很細。一點午覺,睡一個小時,然後起床,整理,洗漱,好像要去見人的樣子。然後原地運動十五分鐘,然後……就是現在,他會看書。」

  是的,客人現在開始看他並不存在的書。

  「我們推測他是靠一日三餐來掌握時間,所以特意打亂送飯的時間。我們在半夜三點送去午飯,隔十二個小時送去早飯,半小時後再送去晚飯,沒用,他還是該吃早飯吃早飯,該吃晚飯吃晚飯。不給他吃,他也做出吃過的樣子小便,他的膀胱都好像也是知道時間的。」

  劫謀緩緩說:「我們拿不走他的時間,他的主義也像他的時間一樣不可動搖。」

  靛青沉默,劫謀說的是他沒勇氣說的事實,他仍然想把他的記錄奉給劫謀,但劫謀並沒有看。那表示劫謀現在不需要他的記錄和他這人,靛青退回。

  劫謀再次看著那名共產黨人,那傢伙翻動著他不存在的書頁。

  「鎖打開。」

  一個青年隊上前,打開了鎖,並且也拉開了門。

  客人在搖頭和微笑,那只是為了他看到的鬼知道什麼書。外界無法干擾他。

  劫謀看著:「你在看什麼書?」

  客人看了看劫謀,第一次看他,在看他之前甚至記得合上書頁:「我國所重,不在文章,而在形貌。其美之極者為上卿,次任民社,下者亦邀貴人寵。」

  劫謀接過:「花面逢迎,世情如鬼。嗜痂之癖,舉世一轍。《聊齋志異》卷七之《羅刹海市》,羅刹國以醜為美,中國的俊人到了那裡,把自己塗作一張鬼臉,居然官拜下大夫。後邊的海市龍宮就純屬虛幻了,我琢磨那傢伙是醜得不地道,被官場整死了,死了就是死了,還要發娶了龍王他女兒做老婆這種春秋大夢。」

  「先生讀書不精。忘了末句是『榮華富貴,當于蜃樓海市中求之耳』。」

  「我當然也看得穿蜃樓海市。」

  「看得穿,只是寧可負了這一生,也要占足眼前的便宜。寧負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負你。」

  「世情本來如鬼,或者我不想像卅四那樣做鬼。」

  「老師已經……」客人怔了一下,臉色煞白,他坐了下來,捂住了臉。他被劫謀狠狠地打擊了。客人放開自己的臉,他站了起來,帶絲慘白的笑容,看起來有點玩世不恭。他迅速地恢復過來。死,本來就是卅四意料中的事情,也是他意料中的事。

  屋裡旁觀的所有軍統忽然開始流冷汗,因為客人帶著那絲笑,貼在鐵柵那邊歪著頭看,他似乎惟恐劫謀不知道他看的是劫謀脖子上那條傷痕。

  那是劫謀的大忌,即使連湖藍也一向當它是不存在的。

  劫謀的嘴角動了動,他也迅速地從慍怒中拔出了腳,他居然向反方向歪了頭,好讓對方看個清楚。

  客人搖頭,微笑,像看書時一樣的表情,然後轉頭,拿背脊對了劫謀。

  「外邊天氣好得很。不想出去走走?」

  客人回過身來:「想。想得要命。」

  劫謀終於站了起來:「走。」

  客人終於從鐵柵後出來,鐐銬刮擦著地面,發出刺耳聲音。他的冷靜讓軍統們流著冷汗,讓劫謀的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客人微笑,那表情仿佛是在挑釁:我故意的。

  劫謀讓了讓,讓那個討厭鬼和他的噪音先出去。他隨上。他的整個王國隨在身後。

  客人站在院子裡,帶著他全副的鐐銬,他全心全意地用面頰承接著天空中落下的雨水。

  劫謀聚精會神地看著他的囚徒,劫謀看到那位囚徒閉著眼睛,像迎接天籟般用面頰迎接雨水,當低下頭看向自己時,劫謀發現囚徒剛才毫無疑問的是在哭泣。

  「真好。原來我還在上海附近。」客人說。

  「是的。」

  「謝謝。」客人謝得很真誠。

  劫謀點了點頭。

  客人又沉默下來,盡情地感受著雨水。劫謀耐心地等待,他也被淋濕。他身後的一個青年隊拿著一把傘進退失據,讓先生淋雨是他的瀆職,打擾了先生也許就是死罪。

  「對不起。剛才在屋裡對您無禮了。」

  「對不起是天下最廢話的三個字。」劫謀淡淡地說。

  「所以您的手下從來沒有說對不起的機會。可是我不是您的手下,所以對不起還是要說的。我的老師一直要求我尊敬您。」

  「尊敬地殺了我。」

  「您錯了。殺人是徹底的漠視,沒有半點尊敬可言。尊敬您,不管那是什麼樣的智慧,您總還是一位智慧的中國人。而且不管是否出自本願,您的王國一直在和日本人抗爭。做得比我們這支被剿殺十多年的殘存組織多得多,儘管剿殺我們的也是您。」

  「我尊敬地殺掉了你的老師卅四。」劫謀安靜地看著客人,對方比他更為安靜,於是劫謀明白,他這次打擊落空了。

  客人說:「這不好。卅四總說劫謀比我強,劫謀不會把說過的話說第二遍,劫謀不說廢話,專心。」

  「是的。」劫謀低下了頭,「我不會再廢話。」

  軍統們愕然地看著劫謀向自己的囚徒低了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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