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零號特工 | 上頁 下頁
一〇四


  零再度訝然地看簡靈琳的房門,如果近到這種地步,又何必他來。

  那職員很善解人意兼嫌貧愛富地吼著:「是真管事的副會長!曹副會長!」

  零在茫然中跌入茫然。

  那職員將零搡到了大門口:「這條街頂到頭,西拐,再到頭,進里弄,走到頭,都是大宅院。開眼啦你!一百零九號。去吧,速速。」

  零在雨霧中走著,挾著他的大包。照著那職員的話,在一番拐彎抹角之後,走進一條里弄,在里弄盡頭辨認著方向。如果零在這裡多走過兩趟,就該認出這裡離他的家很近。零嘀咕:「大宅院……開眼啦我……一百零九號。」他辨認著門牌號碼,尋找著鬼知道是什麼的一百零九號。一個垂頭喪氣的洋人從他身邊走過,零如果不那麼忙於辨識路程,就該認出那是每天要在他家門外扮悲情的葉爾孤白。他如果不是那麼雲裡霧裡就該認出這都快到他家門口了。零終於站在了一家大宅門口,鐵門上插著一束鬱金香。零看了看那張可以拿來學習解剖學的示愛圖,又看看那個正在雨霧裡蹣跚行去的葉爾孤白。院子或上等人所說的花園裡,新來的司機釘子正在看著花圃和曹順章的絲瓜架發呆。

  「一百零九號。」零看起來像要爆炸了。

  曹葫蘆正拿個雞毛撣子胡亂撣著的時候,零挾著個大包進來。作為幾乎剛分手不久的人,曹葫蘆驚訝莫名:「二少爺下班了?」

  「正在上班。我爸在哪?」

  「養心齋。」

  零大步流星,挾怒帶憤,差點撞上了還帶點睡意的曹小囡。

  曹小囡茫然地看他一眼,隨即高興起來:「真好……最好你天天下班這麼早。」

  零氣得擺了擺手,直沖曹順章的書房。

  正像曹小囡描述過的一樣,房門緊閉著,上邊有塊養心齋的牌子,古老的隸書和草書的「君子勿擾」極不和諧地配在一起,再加上英語和法語的「請勿打擾」。

  零敲門,或者說是砸門。

  屋裡傳來一個聲音:「別煩我!」

  「我是提大包的!」

  屋裡的曹順章立刻就心平氣和了,隔著門都能聽出他幸災樂禍的調門:「快進來。」

  零進門。憤怒地把信放在桌上,然後憤怒地看著架子上的《四庫全書》這類的大部頭,那形同曹順章的裝飾牆。

  曹順章打開零在雨中步行五公里送來的信封,拿出裡邊的紙條看一眼,像個老王八那樣捂了嘴吃吃地竊笑:「這老東西。」

  零快要爆炸了,但是曹順章趾高氣揚地對他動了動手指:「研墨。」

  「用自來水筆好嗎?」

  「簡老不死用的是毛筆!上等人都用毛筆!」

  「我這輩子見你寫過毛筆字嗎?你看看人家的字就不要寫了好不好?」簡執一是工整的小楷,上邊的內容也是讓零狂怒的原因:晚上吃什麼?

  曹順章似笑非笑:「也是。那我口述。哎,看著我,記好了。」

  零瞪著他。

  「繁瑣無益。大閘蟹配清酒就頗好。你不喝鬼子酒,我帶女兒紅過來。記好了,要緊得很,不要錯一個字。」

  「咱們家沒有電話嗎?」零不用抬頭就能看見桌上那部鋥亮的電話。

  「上等人不用電話。」

  「哦。」零決定離開,他再不離開只會被活活氣死。

  「回來。」

  零沒回來,只是站住。

  「你是什麼人?是我兒子嗎?」

  零沉默。

  「你是提大包的。就是跑腿的,就是打雜的,打雜的該怎麼做?這點零七八碎的小事你他媽的王八蛋都做不來,還要你爸爸把著手教嗎?」

  零轉身,把自己的腰彎成一個弓形:「老闆還有什麼吩咐?」

  「上海灘烤地瓜的都可以叫做老闆。所以你要叫會長,副會長,曹副會長。」

  「曹副會長還有什麼吩咐?」

  「沒了。做你那門子事兒去吧。」

  零把自己扳直了,轉身,儘量忘記屈辱,儘量裝作沒看見曹小囡驚詫的眼神。

  曹順章對著零的背影說:「你給我記住,你從小佩服那些幹大事的,那些一夜間攻城略地稱王稱雄的才是真正的暴發戶,踩人頭上的暴發戶!你老子的錢是一分錢一分錢斂起來的血汗,你老子只逗自己和兒子的樂子!所以你老子永遠不是暴發戶。小囡別管!」

  曹小囡不甘心地對父親做著鬼臉。

  「我已經不再佩服那些人了。」零開門,離開,輕輕地嘀咕。

  零在雨中關上家門,在雨中離開自己的家。他揉了揉自己的臉,很快綻出一絲頗為溫馨的笑容。就他經歷過的屈辱來說,這又算得了什麼。不管怎麼說,曹順章的惡作劇還夾著苦口婆心的教誨和絲絲縷縷的溫馨。年近不惑的零不是個沒有理解力的人。零微笑著,大步流星去做提大包的。

  零身後的院子裡,釘子正拿了把鏟子在鋤土。

  滬興商會的辦公室裡,簡執一在簽著和看著沒完沒了的表格和文件。

  零已經濕透了,濕透了的零在口述:「繁瑣無益。大閘蟹配清酒就頗好。你不喝鬼子酒,我帶女兒紅過來。記好了,要緊得很,不要錯一個字。」

  簡執一「嗯」了一聲,表示詫異,因為最後那一句。而這一切都被簡執一當做認真:「很好。你新來的?」

  「今早九點來的,遲到了半個小時。」

  「記得給他加薪,我希望國人辦事都這樣認真。」簡執一對秘書說,然後又埋頭處理那堆文件。

  零知趣地退出去,不料出門就和一個女人撞了個正臉。零已經無可逃避。

  簡靈琳有些吃驚:「你、你、你、你、你?」

  零認命地苦笑:「李文鼎。」

  一個職員從簡執一辦公室追出來,半點不給面子地喊:「提大包的等著!」

  零快噎死了,而簡靈琳的反應讓他差不多就完全噎死。她徑直從零身邊過去,她要去簡執一的辦公室,她只走到門口,對著看不見的簡執一大喊一聲:「我下班啦!爸爸,我用你的車!」然後轉身。她轉身的時候零正在犯嘀咕,是該就此閃掉讓簡靈琳以為是幻覺,還是戳在這裡挨那一刀。零還沒做出決定,簡靈琳便用坤包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我下班了,我有急事。李文鼎對不起啊,咱們明天再聊。」然後晃著一個坤包走了。

  零瞠目著,直到一個職員拿一個信封戳著他的肋骨:「哎哎,這個送給副會長。速速。」

  「曹副會長?」

  「馬副會長。」職員看著零的表情說,「哦,順便說一聲,算上剛走那位,咱們有十二個副會長。」他又小心翼翼地看了零一眼。顯然,零徹底被他打蒙了。他只好把零再搡到門口,給他指路:「那條街頂到頭,東拐,再到頭,進里弄,走到頭,又是大宅院。又開眼啦你,我都羡慕你。一百九十三號,馬副會長。速速去吧。」

  零看著正從身邊走過的一個同樣是提大包的。人家穿得不如他,可人家推著腳踏車,披上一件塑膠雨衣,蹬了兩步,神氣活現,揚長而去。

  職員瞪著零:「看什麼看?那是老職員。你得整星期把要送的東西按時按地全送到才行。萬一被你拐跑了怎麼辦?」

  零看著雨霧中駛走的那輛腳踏車,往雨地裡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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