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零號特工 | 上頁 下頁 |
| 一〇一 |
|
|
|
▼第54章 雨打在關閉的窗戶上。 零正在看報,身邊放著一堆,是上海這幾天的全部報紙。 淪陷區的報紙幾乎沒有戰事,日本人希望中國人忘懷那場曠日持久的戰爭。零翻閱著通篇累牘的紙醉金迷和粉飾太平,對他來說唯一還有點價值的是那些暗殺和襲擊的新聞。零最後找到了自己的注目點,在湖藍們炮製著成車成屋的殺戮時,那篇已經被擠到末尾:「法租界神秘仇殺,咖啡館屍體失蹤;一群年輕人襲擊了一個老人,帶走了屍體。」這樣的內容甚至連照片都沒有一張,「全部身著黑衣」「兇器是型號不明的滅音手槍」這類的字是零能看出的唯一疑點,但他無法確定。零疲倦地揉著眼睛,仿佛又聽到二十說:「你沒有完成任務。」零苦笑,他如何完成一樁不知道是什麼任務的任務? 「下雨啦下雨啦!又下雨啦!」曹小囡在外邊嚷嚷,並且腳步聲一直向這邊響了過來。 零臉上開始泛出忘卻煩憂的微笑:「如果雨停了,你怎麼辦?」 曹小囡出現在門口,她想了一秒鐘:「雨停啦雨停啦!雨又停啦!」那口氣好像上海已經下了一百年的雨終於停了一樣。 零微笑,看著,一時忘記了煩憂。 曹小囡無所事事地晃悠,喜滋滋地抱怨:「我不知道幹什麼好了。」 「幹嗎不去盯著爸爸呢?說不定他又在偷著抽煙。」 「爸把自己關起來了。在他的書房。」不是嘲笑,而是覺得有趣,「書房上鑲著牌匾,養心齋,下邊寫著君子勿擾,還拿英語法語寫著請勿打擾,好像咱們家有好多人來似的。」 「我還真沒見過爸爸看書。」 「上次裝房時他搬進去好多永遠不會看的書……他上簡伯伯的書房轉了轉,回來就說真正上等人都看書。」 零咧著嘴笑。 曹小囡說:「我還是去給你做早飯好了。」 零慘叫:「不要!你拿菜刀,爸爸又要把我打暈!」 「他不是故意的啦。他回頭看你時眼都直了,他沒說,可後悔死了。」 「我倒覺得老頭子是不想我出去丟人現眼,所以蓄意而為。」 這倒是激發了曹小囡的靈感:「那你想不想出去丟人現眼呢?」 「你是說……」 「咱們到院子裡走走,淋個雨……哦哦,我錯了,爸爸說咱們現在是上等人,所以外邊的院子該叫花園。」 「我沒有衣服,你也……」零穿著睡衣,即使這身睡衣也不能算是他的。而很少出門的曹小囡似乎也不需要除睡衣以外的衣服。 「你是不知道我有多少衣服。你就可以穿大哥的衣服。還有爸要聽見這話就又會把你打暈,然後踩在你身上說,真正的上等人不說沒衣服穿,只說穿什麼。」 曹小囡立刻打開了曹烈雲的衣櫃翻找,皮的、毛的、麻的、呢的,堆在零的身上。 零看著,作為一個多年掙扎在生存與赤貧之間的人,這種富有叫他眩暈。 零和曹小囡出去時,曹葫蘆正從外邊回來,青布長衫加黑色油紙傘。曹葫蘆很沉默,見兩人也不知招呼,使他像極了雨地裡一條陰鬱的泥鰍。 曹小囡喊他:「葫蘆叔!」 葫蘆叔的老頰邊綻開兩條紋路,那算是笑容:「二少爺、三小姐。」 零幾乎像曹葫蘆一樣無禮,他看著曹葫蘆一直到他進門,他能看出那個人一夜未眠的疲憊,他甚至能聞到某種不祥的味道,這種味道已經陰魂不散地追在他身後十幾年,但零不敢相信這種直覺。 曹小囡豎起手指宣佈:「葫蘆叔老糊塗啦!」她蹦進雨地,既然零穿上了曹烈雲留下的雨衣,她便可以無所顧忌地轉動著雨傘,把雨水甩得零一身都是了。 零跟著妹妹走過自家的院子或者上等人稱為的花園,像窮鬼進了萬獸園一樣的新奇。 曹小囡不停地蹦著,蹦得花圃邊泥水飛濺。花圃中的植物裡倒外斜,多半已經枯死,找不到一朵花。曹小囡問:「好吧?老曹家的花園!」 零有點啞然地看著:「真不錯。」 「咱們家的花註定是活不了的。因為還沒有能在咱家待上半年的園丁,司機待不夠,廚子待不夠,連洗衣服掃地的老媽子也待不夠。」 「為什麼?」 「這你就不懂了,爸跟我算過筆賬,一般用人待半年就想要加薪,待一年逢年過節還要發紅包。爸爸說你瞧這多好,他幹五個半月我給他派五個月薪水,還都是拿試用期的錢雇人,太好了。」 零看著滿園子殘枝敗葉:「真會過日子。」 「一換人就又要把整個園子翻一遍,所以咱家有上海最肥的土,就是長不出花!哈哈!現在帶你去看咱家的絲瓜架,爸爸說咱們就快能吃到全上海最便宜最新鮮的絲瓜了!如果它們居然沒死的話。」 零閃了一下身,因為發現一個人影在曹家大門窺視。曹小囡居然也在閃身,以致這個小角落要躲下他們兩位有些局促。零問:「你躲什麼?」 「是找我的!你躲什麼?」 猶太人葉爾孤白在門口引首,並且已經看見了曹小囡。他開始向曹小囡鞠躬、作揖、飛吻,一整套誇張的啞劇動作。 曹小囡頭痛、眼暈、打擺子、怕淋雨,同樣是一整套啞劇動作。 零訝然地看著。 葉爾孤白終於敗了,把什麼別在曹家的門上,一個落落的背影蹣跚而去。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