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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〇


  ▼第53章

  上海永遠在下雨或者要下雨,烏雲又在天邊彙集。

  阿手和他的貨郎手下匆匆地走在一條幽深的弄堂裡。七繞八拐之後,在一處宅院前停下。四下張望之後,閃身進去。

  光線陰暗的屋裡,除了門口站著的兩名中統,縱深裡還坐著一個人,看不清他的臉。

  阿手和貨郎一進門,便有兩名中統過來搜身。阿手愣了一下,沉默地忍耐著這意料之外的程序,他甚至自己把槍遞到人手上,然後看著黑暗裡的那個人。阿手終於認出那人:「駢拇,好端端的搞這套幹嗎?無趾呢?」

  駢拇的聲音平板得沒有感情:「無趾死了,被湖藍殺了。」

  阿手茫然,本來沉重的神情上泛出了更深重的悲哀。

  「修遠先生的十個學生已經只剩下你這個最小的了。」

  「我想見先生。」

  「他現在不見人。劫謀的各路人馬正往上海集中,你現在見他就是害了他。」

  阿手看著黑暗裡的駢拇,他並不信任這個人,從進門時便是這樣,他的不信任幾乎是不加掩飾的:「那先生幹嗎讓我們儘快趕來上海?」

  「是中統總部讓你們來上海,不是修遠讓你們來上海。你們眼裡只有修遠,不知道你們和修遠都是為中統總部效力嗎?」

  「不是。」阿手隱忍著怒氣,還從來沒有中統的人說起修遠時口氣如此不敬,「那中統總部讓我們來上海做什麼?」

  「做件對修遠先生有好處的事情,想來你會身先士卒吧?」駢拇在緩和著語氣。

  「請說吧。」

  「劫謀在重慶大獲全勝了,官場上我們一敗塗地,在野的各地組織也叫這場鬼仗攪得七零八落。」

  阿手沉默地聽著,這不是新聞。

  駢拇在長久的停頓後說出真正有價值的部分:「已經確定,劫謀最近要來上海。上海,終歸不全然是他劫謀的地盤。」

  阿手仍在沉默,但是他已經知道了駢拇往後將說的部分。

  「殺了他,這是我們和劫謀的最後一戰。」駢拇說。

  「先生是什麼意思?」

  沉默。阿手身後兩名中統將手放在腰間的槍上。

  雖然同屬一系,但這屋裡的氣氛緊張得像要凝固。

  阿手和貨郎出來,門立刻關上。

  阿手看著陰沉的天際,天快亮了,反而顯得更黑。

  「駢拇那套真能成麼?劫謀好像是根本殺不死的。」貨郎問阿手。

  「有個叫零的共黨差點就殺了劫謀。」

  「那時候劫謀還沒成勢,也時常抛頭露面。現在,咱們藏得再深,都覺得那活骷髏在看著我們,」阿手打了個寒噤,似乎真的覺得被劫謀在看著,「沒法殺。」阿手一直在看著陰霾的天空,似乎發怔,又似乎在想事:「沒選擇。駢拇這傢伙不讓我們見先生,只讓殺劫謀。現在的先生好比被中統自己人給綁票了,贖金是劫謀的命。只有劫謀死了,先生才能再被重用……這全看我們。」

  「你現在老發呆,站長……到家門口了,想去看看老婆孩子吧?孩子四歲了吧?」

  阿手舉步,腳步單調地在麻石板路面上響著。阿手臉上有一絲難看的笑容:「我還沒見過他。可是不敢去。這時候,我只想軍統中統日本人都忘掉那娘倆。我現在在想為了先生不得不殺劫謀,可劫謀死了對眼前的抗戰有多大好處?」

  身邊的腳步聲停了。阿手發現貨郎正狐疑加戒備地看著自己。輕輕說:「我知道不能想的。殺人的髒手,沒資格去想事情。」

  「不能想的。」貨郎說,「你想不起,要活命的話。」

  「我不會想的。」

  他們在這種單調的互相警告中恢復了信任,貨郎靠近了自己生死與共的同胞。他們單調的腳步聲在弄堂裡再度響起,他們去找信得過的人。

  「先生要來上海。」湖藍坐著,看著靛青、橙黃、純銀以及滿屋子的軍統。

  這件事有的人已經知道,有的人剛知道,知道不知道同樣讓每一個人的表情凝固。

  湖藍靜靜地打量著那些表情,在心裡得出可靠與不可靠的印象,然後在心裡打上鉤和叉:「先生來之前,我要一個絕對乾淨的上海。」

  乾淨意味著再次的清洗和殺戮。上海,又沉浸在一片血雨腥風之中。

  殺戮。一家破落的旅館,軍統從走廊上掩過,他們來殺人。湖藍仍然是身先士卒,尤其在這種為劫謀開路的時候。他踢開房門,然後撲倒在地上。屋裡飛出的子彈立刻讓身後的牆上多出許多彈孔。湖藍趴在地上掃射,更多的軍統加入掃射的行列,槍彈的噴射讓一條陰暗的走廊亮如白晝。

  殺戮。另一條街上,靛青們在掃射一輛停在路邊的汽車,車裡的人影在掙扎和抽搐。

  湖藍從一側的街角過來,他瞄了一眼車裡的屍體,將一枚手榴彈扔了進去,走開。這個瘸著拐著的人影已經快成了上海灘的死神。湖藍瘸著拐著走向駛來接應他的車,他越來越瘸了,瘸得讓我們看著感覺有點獰惡。卅四把什麼遞給他。對湖藍來說,卅四的影子揮之不去,無所不在。卅四說:「給你。」湖藍喃喃地在嘀咕,他知道這只是他腦子裡的幻象,他瀕臨瘋狂時必須在別人面前保持清醒。「管你是什麼。不要。」湖藍上車,靛青駛走。爆炸在他們身後慘烈地進行著。

  阿手和貨郎在另一側的街角看著湖藍駛走,也看著那輛爆炸和燃燒著的車。

  「又來晚了。」

  「去找還沒死的人。」阿手歎了口氣,大步流星地走開。

  貨郎跟在阿手後面一溜小跑。

  「接著挖。」阿手對自己嘀咕,在絕望中給自己打氣。他茫然看著天將亮前最漆黑的天色,手上玩著零留給他的那塊小鐵片。

  黎明,軍統據點的門開了,進來的人一身硝煙,一身血腥。

  湖藍一邊把槍交給接應的手下,一邊揉著酸痛的筋骨,眼睛盯著人群裡晃動著一個猥瑣的身影。那是卅四以殘存的生命想要揭露的那個人——劉仲達。他一瘸一拐地接過殺戮者的槍支拿去保養。這裡的人看不起他,他也就以打雜聊以度日。橙黃一腳踢在劉仲達還沒好全的屁股上。劉仲達跳了起來,然後回了頭討好地微笑著。湖藍嫌惡地將視線轉開。卅四在他身後,卅四無所不在。卅四說:「給你。」湖藍咆哮:「你已經死了!能不能像個死人的樣子?!」

  靛青、橙黃、純銀,所有的軍統都訝然地看著湖藍的失態。

  最初的雨點滴在天井裡,淋到了每一個人,讓湖藍看起來像在哭。「又下雨了,」湖藍厭惡的表情有點扭曲,「他媽的一直下雨。」湖藍一瘸一拐地離開,在眾人的注意下他瘸得更加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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