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零號特工 | 上頁 下頁
八七


  湖藍用已經受傷的手架住無趾的手臂,他的另一隻手還被襲擊者抓住。湖藍猛踢了一腳,將那名中統踢得從樓上摔了下去。湖藍剛掙回那只手的自由,無趾已經聚力再刺。湖藍拉出了手腕上那條用來勒死人的鋼絲,殺人的東西現在用於救命,他用鋼絲纏住刀刃全力外拉。無趾嘴上咬著刀子,全力地下刺。在兩個人的全力中鋼線斷裂,無趾的刀也飛了出去。

  湖藍連喘氣的時間都沒有,無趾嘴上的刀已經到了手裡,直刺湖藍心臟。湖藍架住,無趾要把刀刺進他的心臟,他要把刀刃擰向無趾的心臟。無趾對湖藍似乎十分瞭解,他開始猛踢湖藍的假腿,兩腳之後,湖藍的假腿徹底從接合處斷掉。沒了支點的湖藍拖著無趾倒向後方。無趾將自己的重量連刀壓下,不管不顧地全力下壓。無趾很佔便宜,湖藍要架開的不僅是他的全部力量,還有他的全部體重。湖藍喉嚨裡咯咯作響,看著刀尖一點點下壓,再度刺進肌肉,往下是不可避免地洞穿心臟。

  一個人從外跑過來,一張椅子砸在無趾身上,無趾從湖藍身上摔開。破門而出的卅四扔掉那把早已支離破碎的椅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湖藍暴怒地吼叫,搶過無趾的刀,一刀刺進無趾的胸口。「不要!」卅四喊叫。湖藍把刀完全捅進去後才回頭,這樣冷血的廝殺過後,太多的血腥讓他像個瘋子:「為什麼不要?!」卅四在血泊和這一地的屍體中茫然,嘴唇在發顫,無趾在呻吟,卅四哆哆嗦嗦爬向他:「無趾?無趾。」

  無趾還沒死,但吐出的每一口氣都像要成了最後一口氣:「先生……先生和你說什麼?……先生要做什麼?」

  卅四看著那張對修遠死心塌地的臉:「先生什麼都沒做,先生只是為你們擔心。」

  無趾開始神情渙散地微笑。

  暴怒未息的湖藍猛然推開卅四,他架起無趾的身子撞向扶欄,那一下讓無趾的頭卡進扶欄裡。此刻的湖藍是個殺紅了眼的瘋子,他在無趾胸口上狠跺了幾腳,直到無趾徹底斷氣。然後他瞪著卅四,像瞪著下一個可以踩成肉泥的人:「為什麼幫他?!」

  卅四茫然看著,他無力阻止,剛才那一下幾乎讓他覺得老邁的筋骨都在撕裂:「因為他為你效力的政權立下汗馬功勞。他在北伐戰場上打擊派系軍閥的時候,你還穿著開襠褲。因為我們本是同根,他殺你的時候他心裡也在哭泣。這麼說夠了嗎?」

  湖藍愣了一下,看著卅四脫下衣服蓋上那張死不瞑目的臉:「那也不是說他殺我就不還手。」

  「別覺得無辜。你們現在只是為主子互相撕咬的瘋狗。」卅四也許經常挑釁,但那種挑釁通常都抓不著把柄,讓人哭笑不得。但現在的卅四,沮喪,憤怒,他像是燒著,為了眼前的屍體和血泊,為了方才與修遠的交流,為了一切串味的理想。「是的,湖藍,我一直覺得你乾淨單純,所以我叫你孩子,可現在我覺得你像瘋狗,你成了一條瘋狗。」

  湖藍跳起來,剛才的廝殺太近距,他連掏槍的空也沒有,現在他掏出槍來戳卅四的頭:「你就快死了,知道嗎?你就快一文不值了!你一天比一天更沒有價值,等我們斷定你只是來做說客的時候,你就去死!」

  卅四在狂怒中和湖藍推搡,他不可能推得過湖藍,但是湖藍的那條斷腿早就報銷了,所以被他推得仰天摔倒。「我不敢在一群殺人如切草的人面前妄談人的價值!是啊,我多煩人!我該死!你們殺得這般忘我,咬得如此投入,一個不識時務大喊停下的人,你們活該把他分屍!」體力隨憤怒而來也隨憤怒消退,卅四蹣跚走下屍體和血泊點綴的樓梯。他老了,無可挽回的衰老,修遠和湖藍給他的打擊超過那發爛掉他腸肚的槍彈。

  槍上膛的聲音,湖藍瞄著卅四。

  撲了個空的純銀和其他人正從一樓過道回來,他們詫然看著屍體和這兩個對峙的活人。

  「來呀!我該死!我希望你們像人,不要自相殘殺!所以我是最該死的一個人!」

  軍統們訝然地看著,他們已經看慣了油滑的卅四,其實連湖藍都沒有看過卅四剛烈甚至暴烈的一面。

  湖藍的槍口微微有些顫抖。

  「我們本來可以讓日寇的血染紅大地,我們倒在用中國人的血塗抹天空!」

  湖藍把槍收了起來,因為那老頭子的喊叫撕心裂肺像是哭聲。

  一塊血漬在卅四的腹部迅速擴大。廝殺、疲勞、哀慟,無論哪一項都讓他本來就沒救的傷勢徹底崩裂。

  湖藍坐在樓梯上,他的手下在樓梯下,他們看著卅四出去,這回他們不會再擔心卅四跑沒了,一條血跡標示著卅四所去的方向。

  「跟著他。」

  橙黃和幾個手下應聲而去,更多的等著湖藍下一步的指令。

  「再幫我找條腿來。」

  一隻褲管裡空著,鮮血和死亡就在身邊,多到即使湖藍也覺得有點噁心和疲勞,自悲和自卑又一次襲擊了他,湖藍再次覺得自己什麼也不是。

  當卅四走過街上的屍體時,軍統正在迅速整理掉殺戮之後的痕跡。卅四的面色介乎鐵青和慘白之間,他坐進一輛車的後座,身左身後立刻坐上了一名軍統。

  一名坐上司機座的軍統將車發動。

  車子遠去。

  湖藍仍坐在死人中等他的腿,盯著卅四的橙黃已經回來向他稟報:「湖藍,目標上車了。回酒店。」湖藍點了點頭,他有點鬱鬱:「修遠又跑了,我們失敗了。」

  靛青哼了一下:「老妖精就會兩項本事,躲和跑。」

  湖藍的腿已經送來,湖藍開始裝他的腿:「有這兩項本事,就總是他殺我們,我們永遠沾不著他。茶館裡的老傢伙都扣下來了沒有?」

  靛青看起來有些為難:「扣下來了,可是不太好辦。」

  湖藍聽著來自隔壁的吵吵聲:「怎麼還敢吵吵?」

  「他們是滬寧會的。」

  「黑道?」

  純銀在一旁解釋:「湖藍,滬寧會是你的合作者之一。」

  「我?」

  「頡無憂。滬寧會是大商會,你們有生意往來。」

  「頡無憂是漢奸,那滬甯會也是漢奸走狗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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