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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四


  這是一個三教九流魚龍混雜的地方,看上去是一片凌亂嘈雜。無趾下車時再沒去費心觀察四周,因為這是他們掌控的地盤。卅四也放棄所有的勸說,一個中統拿一件大號風雨衣把他罩上。傘就在車邊等著,迎頭打開,無趾和手下在左右和身後夾著,卅四被擁進門裡。又是在狹小空間裡一個七拐八彎的路程,並沒有人來給卅四取下眼布。從通道的縫隙裡可以看見茶館裡的客人,他們似乎在聚會,一個女伶正咿咿呀呀用一種尖厲到非人的嗓子唱著評彈裡某個片斷。與那邊的喧嘩相比,卅四所走過的通道靜得像棺材,無趾無聲地迎路,警戒的中統無聲地讓開。又拐了一個彎,似乎永無盡頭。卅四終於被架進一間擁擠陰暗的小屋,屋中間早已擺放的一張凳子上。一張連靠背扶手都沒有的凳子,這樣別人可以隨時看清他的每一個動作。無趾關上了門,評彈和茶客的喧嘩便都遠離了,他和一個手下站在門裡警戒。

  「無趾,別讓我一直做瞎子。」卅四坐著,什麼也看不見,更看不見這屋還有一個里間,但隔著一道厚重且垂至地的青布簾子。

  無趾無聲。

  「過分了吧?搞得像要臨刑槍決。」

  「放心好了。劫謀這樣做的話,可能是要把你碎剮,我就只是自保。」聲音從一個門簾裡傳出來。一個很不自然的奇怪聲音,仿佛說話者嘴邊套了個茶杯或者其他東西。

  雖然看不見,卅四仍然將頭轉向聲音的那個方向:「老哥們?修遠,你這個老妖精!」

  「卅四你這個老狐狸。」

  「別胡鬧了!快讓我看看你!」

  「彼此彼此,我也很想看看你。」

  「那就看啊!王八看綠豆,你娘的!」卅四粗魯成了這樣,粗魯得不設防。

  「我說彼此彼此的意思,就是你也看不見我,我也看不清你。」

  「搞什麼?老妖精!」

  「什麼也不搞,老哥們,只是自保。」

  卅四開始沉默,隔著眼布,都能看見他的茫然:「有這麼慘烈嗎?老哥們。」

  「一點也不慘烈,殺個人只要動一下手指頭,劫謀最喜歡這樣的高效。他已經刺殺過我九次了,每一次都幾乎成功。你還記得我有十個學生嗎?」

  「怎麼不記得?北伐軍的十隻眼睛。我見過四隻,無趾是我最熟的一隻。」卅四在眼布下微笑。

  「被挖掉八隻了。」

  沉默。屋裡只有無趾壓抑的呼吸聲。

  「我跟以前不一樣了,老哥們,不是你認識那個先國後家出生入死的修遠。路漫漫其修遠,可不再是為了求索,是為了保命。我換了身份,換了長相,你現在看見我也不會認得……」

  「也換了聲音。不管嘴上套了個尿壺還是茶杯,你最好拿開。」

  簾子裡苦笑了一下:「不行……其實我一直在猶豫該不該見你,現在我還在想是不是做錯了事情。」

  「我的老哥們修遠曾經一夜間刺殺了兩派軍閥,他不是個寡斷的人。」

  「如果人間都分不清是非,你又還玩什麼善惡分明?」簾子裡重重噓了口氣,但隨之也變得強硬起來,「說吧,你來上海為什麼事?是有求於我?不利於我?還是你們共党終於要向劫謀報復?如果是最後一種,那我們大可以談談,再做一回短暫的同志。」

  「如果哪種都不是呢?」

  「不可能的。我最後決定來見你,因為想通了大利或者大害,白進之後不外是紅出,總好過現在這樣躲躲藏藏虛耗日子。我死他活,或者我活他死。」

  「或者你死我活,你活我死。」

  「可能。」

  卅四徒勞地看著修遠的方向,當然什麼也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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