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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


  湖藍看著外邊:「不要再說奇怪的話了。」

  「每個人都在推諉,明知有些地方不對。大堤怎麼會潰於蟻穴?因為每個人都犯下更大的錯誤來掩蓋當初的小錯,用一次撒謊來圓了上一次的撒謊,好像這樣火就永遠不會燒到自己身上了。你是唯一的例外。」

  「遲早有一天,先生將疏清這些濫竽充數之輩。」

  「永遠不可能。你的同仁不缺乏才幹,恐怖讓他們濫竽充數。你的先生只會製造更多恐怖。你平心而論。」

  湖藍沉默。

  「孩子,小心那個叫劉仲達的人,我想喚醒良知,他卻勾起人的劣根。我今天敗得很慘,不是敗於口舌和計謀,是狹隘、惰性、偏執、仇恨……」他充滿失落地說著那一個個詞匯,每一個詞都是一道無法逾越的高牆,「還有劫先生越發膨脹的野心……」

  一根手指如槍口一樣指到了卅四的鼻子跟前:「不要再說先生的壞話。」

  「你也在納悶在生氣,何以上海的部下和共党一次碰頭,會讓千里之外的劫先生說出立止。」

  「先生自有深意,憑你也不會瞭解。」

  「可能我瞭解呢?要知道我第一次看見的劫謀跟人說話還會臉紅。」卅四看著湖藍笑了笑,「像你一樣的革命軍中馬前卒,有為青年。」

  「不過說你是老朽一個罷了。」

  「要不要聽這老朽說說你那先生的深意呢?」

  湖藍猶豫一會兒,走開兩步,那表示默許,他實在很難忍住這份好奇。

  「你的先生確實是個大智大勇的人,他能在刀尖上跳舞,對別人是危險,對他,則是機會。」

  「算你說了句實話。」湖藍嘴角浮現出一絲難得的笑意,聽人誇獎劫謀比聽到誇他自己更加歡喜。

  「別樂早了。生靈塗炭,對他也叫機會。窩裡鬥本是慘事,在總部成了他清除異己的機會。他坐鎮於朝,你們拼殺在野,這段時間搶來的地盤要幾倍於以前和中統的數年爭奪,這種時候不能揭破,所以立止,劫先生不想放棄他王國的疆土。」

  「如果是這樣,先生做得對。」門合上,湖藍出去。

  卅四獨對著這間空落無人的簡陋小屋,他疲憊地笑了笑:「如果是這樣,你又何必放棄分辨是非的能力?」

  湖藍在空空落落的天井裡踱步,手杖敲打自己的假腿。他對純銀招了招手:「李文鼎有什麼消息?」

  「我方在中統的內線報告,他被中統西北站長阿手逼得跳了長江,活下來的機會渺茫。」

  「我要活的。」

  「會很費事……為什麼要為一個假目標費大氣力?」

  「那老頭子可能才是最大的煙霧!給先生去電。」

  純銀已經拿出紙筆準備要記,但是湖藍揮在半截的手卻一直停頓著:「先算了。」

  純銀訝然,這樣的當斷不斷在湖藍身上很罕見。

  湖藍仍在天井裡踱步:「哦,我是不是說過讓你們驗老傢伙的傷?」

  「是。已經安排。」

  「不用驗了。」

  「是。」純銀繼續看著湖藍在那猶豫不決。

  湖藍再一次把手揮了起來,也再次地停頓,然後終於放下:「給老傢伙找個醫生。我要去睡會兒,我很困,不要打擾我。」湖藍瘸著腿走開,他沒有任何睡意,誰都能看出來。

  湖藍再次從他屋子裡出來時,已是暮色四合。他陰鬱而心事重重地徑直去卅四所在的房間。進屋後,湖藍看著躺椅上的那個老人,他迅速注意到這屋裡沒有任何變化,沒變化就是沒有醫生,沒有藥,和他走時一個樣,連一杯水也沒有多出來。湖藍看著卅四那張灰敗的臉,他幾乎認為那老頭子在漫長的旅途後終於斷氣,他伸手去觸摸卅四的呼吸,卻被燙了一下。

  卅四在湖藍的觸碰下醒來,笑了笑,說話已經有點接不上氣:「能不能……給顆藥?這樣……睡不著。」

  湖藍愣了半晌,轉身出去,直沖到了天井中央:「純銀,過來。」

  純銀剛近身,就著了湖藍重重的一記耳光,他退了一步站直,全無疑惑地看著湖藍。他知道是為了什麼。

  「我說過讓你給老傢伙找個醫生。」

  「說過。」

  「你做了嗎?」

  「先生來電,不能給他醫治。」

  湖藍愣了一下:「給我看電文。」

  「不是電文,是電話。」

  「胡扯。先生從來不用電話。」

  「你睡後先生來過電話。你說不要擾你,先生也說不用叫你。先生還說不準給他醫治。」

  「會死的,我們拿一具屍體沒什麼用。」

  「先生說這個人在死前一定會做好所有該做的事情,那也就是他的破綻。他如果急著做好要做的事情,他又沒有時間,他就容易出錯。」

  湖藍沉默。

  門嘎吱響了一聲,卅四蹣跚而艱難地從屋裡出來,他先眯著眼睛看了半晌陰霾的天空,然後轉身看著湖藍:「孩子,我們晚上就住這裡麼?」

  「不。我是西北站長,不會長住上海站的站點,這是一向的規矩。」

  「是啊,劫先生深知爭權的壞處,其實他比誰都清楚。」卅四蹣跚著走過天井,走向另一間屋子。

  屋子裡,靛青正坐在角落,燒開了一個煙泡,他打算為了最近的辛苦好好犒勞一下自己。門輕響,靛青起身,當看見卅四進來時,第一個反應是摸到自己的槍。然後連他也覺得多此一舉了,那老頭就像一口氣就能吹死,況且卅四進來後,湖藍也跟了進來。靛青忽然想起不該讓人看見自己在幹什麼,只好用身子擋住他的煙具。

  卅四顯得很疲憊:「靛青站長。」

  「你再問什麼我都不會答話的,這是命令。」

  「我知道。立止嘛。」

  「知道就請回吧。」

  「可是,至少讓我見一見我的人。」

  「什麼你的人?這裡沒有你的人。」

  「你抓的人,坦率一點好嗎?他被你們抓前發過電報的,所以我才會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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