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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五


  ▼第43章

  簷雨滴在天井裡的麻石板上,軍統的槍手警戒著這裡的每一個角落,正屋的門緊閉,兩名槍手拿著重武器在那裡警戒。

  屋子裡煙霧繚繞,空氣混沌。沉默。

  卅四閉著眼睛在想什麼。坐得最靠近他的是湖藍和靛青。湖藍忽然輕輕地咳嗽了一聲,他不吸煙。在靛青的一個眼色中,所有的煙都掐掉了。也就在這時,卅四抬頭開始說話:「鬼子想殺我。」

  湖藍一臉鄙夷:「悶半天就說這麼句?不是新聞了。」

  「你們實力強悍,刺客全軍盡沒,我想冰室成政要有好一陣的心痛。是的,湖藍,一賠十的買賣,你覺得賺了。你就不想為什麼?日本特工沒多大本錢,憑你們上海站的實力就能清他出局,

  他怕你們,一直就怕,怎麼忽然就甘冒奇險了?」

  「為了你。」

  「我又有什麼價值?我只是個但望天下無事,好在西北埋骨的老頭子。」

  「過謙了。從你出山的第一天,就比修遠還要危險。」

  「只是因為劫先生習慣把任何不順從他的人當做死敵。你們說是也不是?」

  沉默。在座都是劫謀的得力手下,但正因如此他們很清楚劫謀處世為人的風格。只有湖藍對此是毫不猶豫的:「先生說你是敵人,那你便燒成灰也還是敵人。」

  「跑題了。我對日本人有什麼價值?」

  「密碼。」

  「和他們對抗的共產黨武裝絕大部分連電臺也沒有。一份可以與延安直接通話的高級密碼,對他們並不如對你們來得有價值。」

  「這只是你說的。」

  「這不是我說的,是他們做的。」卅四開始解去一直裹在傷口上的那條圍巾,然後是解開他的衣服,向面前的所有這些人袒露他的傷口。

  湖藍沒說話,也沒去阻止,他一直也想看看卅四到底傷得怎樣。

  「好吧,密碼本是蛋,我就是雞,殺了我就是雞飛蛋打,因此你對我一路照拂,可鬼子怎麼就那麼急著雞飛蛋打?」卅四袒露了他的傷口,「水銀彈打的。湖藍說這東西貴得很,也費事得很,你們也只對必殺的緊要人物才用。來殺我的人全部用的這種子彈,什麼時候我老頭子變得這麼值錢了?」

  連靛青在內的軍統都把視線轉開了,只有湖藍還直視著,直視一個不忍卒視的東西,他會把這當做對自我的一種挑戰。但終於連他眼裡也流露出了某種惻隱之心:「蓋上吧。」

  卅四蓋上了傷口,他看著所有人,依靠自己的痛苦,他目的的一小部分終於達到:「現在你們不覺得我在玩笑了吧?」

  沉默。是的,沒人會把這樣重傷者的話當成玩笑,誰也不會拿自己的命這樣玩笑。

  卅四的臉色已經是徹底的灰敗,一個傷成那樣的人不可能經得起這樣通宵的折騰,可現在的狀況是他舍了命在折騰別人:「靛青站長,事發的當天是你在帶隊吧?」

  「什麼叫做事發呢?最近沒少出事,你說的是哪次事發?」靛青是全然在抵觸。

  「就是襲擊我們的上海聯絡總站,這次打響的第一槍。」卅四好脾氣地提醒。

  「第一槍是中統放的,也許是共黨。這個問死人才知道。」

  一旁的湖藍開了口:「靛青,這種時候說話用不著負氣,弄清事情對我們也沒有壞處。」

  靛青因此而稍改了一下態度:「我們合圍的時候盧戡和北冥的人馬已經打成了一團,我們進去的時候地上已經不少屍體。」

  「北冥已經全軍覆沒了。」卅四說。

  「你那意思是我說什麼也死無對證?」靛青瞪著卅四,板著臉,為了一樁必須掩飾的錯誤,「你們共黨也是一樣,雙方下手都夠狠吧?」

  「那天活下來的人就全在你們的上海站了,所以我亡命地趕過來。誰參與了那天的行動又覺得有什麼不對,能否說出來?」卅四歎了口氣,看著這一屋的軍統,苦笑,「列位,你們在場的知道什麼卻又不說,我這千里外趕來的再怎麼演繹也是個瞎子。」

  回應他的是大大的哈欠,卻因為湖藍的面子而盡可能地無聲。

  「湖藍站長,可不可以讓他們抽煙醒醒神?」卅四說。

  湖藍因為這忽然公事化的稱謂而愣了一下:「抽吧抽吧。」

  一屋除了卅四和湖藍外都是煙槍,頓時開始了打火聲和在空中拋扔的煙捲。

  卅四繼續說:「列位,如果有什麼陰謀,未必就是針對我們共產黨,再怎麼說,在上海,你們才是日本人真正忌憚的實力。換句話說,如果跟一個身在上海的日本特工說起眼中釘、肉中刺,他第一個會想到的就是你們。」

  靛青點燃嘴上的香煙,一口氣吸掉了小半支。每一個人都用煙塞住了嘴,沉默而用力地吸著。沒人去看搖搖欲墜的卅四,儘管他說話和吐血差不多。

  沉默。這是有意識的冷場。屋裡的煙逐漸厚重得如要凝固。

  卅四無奈地看著眼前如同固態的煙幕,軍統們也許很高興有這麼道霧障可以藏起更多不想說的東西。困是不困了,但麻木和私心絕不是幾支煙就能去掉的東西。

  湖藍厭惡地把煙幕扇開。沉默。

  「靛青站長。」只有卅四開口,「這次來也頗有要向貴站道謝的意思。您以往向我方提供的幾次情報,對我方的敵後抗戰實在是幫了大忙。不論眼前這事如何,我們是一定要向重慶申謝站長的鼎助了。」

  好話人人愛聽,何況那意味著實在的功勞,靛青臉上也露出了難得的笑容:「好說好說。」

  「我方提供的那些情報也還用得過吧?」卅四又說。

  「用得過用得過。南邊的幾個勝仗,我方將士若是知情就該對貴党說個謝字。只是……嘿嘿。」

  「勝了就好,其他都是小事。而且當前時局,站長能這樣說話,實在難能可貴。」

  「人敬一尺,我還一丈。在上海混了這麼久,這點起碼還是懂的。」

  「我就想站長絕無斬盡殺絕之心。曾經的誤會,也許是我方處理不當,也許是中統貪功心切。」

  靛青倒搖頭不迭了,反正嘴巴上的好人人人會做:「人死了我倒要嘴上積德了。你們上海盧站長,那人是不錯的,要說他處理不當我是第一個不信,多少次我要跟中統的傢伙白進紅出都是他在說和。倒是中統的北冥,那傢伙就……哈哈,嘴上積德啊……他跟老盧處得不錯,可我就親眼看著老盧死在他的手上,我是想救沒救得上。」

  「謝謝。」卅四看著總算開了話匣子的靛青。

  靛青倒有些心虛了:「什麼意思?你不信。」

  「我信。謝謝是因為你也覺得應該救下盧站長,你覺得不該互相殘殺,我就該說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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