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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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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門打開的時候零停止了挖掘,他推了阿手一下,阿手正在暈暈欲睡,在暈暈欲睡中將身子挪到洞口上坐著。零在他身邊坐下,一邊將血肉模糊的手藏在袖子裡。 日軍和保長進來,保長立刻尋找到了阿手,然後又看了看那具中統手下的屍體,他的目光從屍體上挪到零的臉上,又挪到阿手閉著的眼睛上。 阿手立刻就睜開了眼,他屬於那種警醒到能被人看醒的人。 保長微笑:「還沒死呢。」 阿手蔑視:「狗。」 「是披著狗皮的人。哪一天我撕掉這張狗皮,有很多披著人皮的狗就要死了。」 「安慰自己罷了。狗皮披太長時間要撕不掉的。」 保長猶豫了一下,阿手說的未必不是他的噩夢。但他立刻恢復了,他來這裡是傷害別人而不是被別人傷害:「殺了同袍,可又交了朋友。不知道你是個這麼會交朋友的人嘛。」 阿手沒有去看零,那只會給零帶來災禍:「什麼朋友?你我是交得上朋友的人嗎?」 「這裡人都是要死的,所以我不怕搞錯。」他指了下零,用日語又說了一句。 「他什麼都不是!就是個臭老百姓!」阿手說。 但是零站了起來,他沒等那幾個日軍過來拉扯,他和阿手擁抱了一下,阿手被動地接受著那個生硬的擁抱,他感覺到什麼東西落進了自己的口袋。零在他的耳邊輕聲說:「接著挖。」 阿手怔了一下,那三字把他從崩潰和放棄的邊沿拉了回來。零起身,被日軍綁在繩端的第一個。他看著阿手,阿手在發抖,不是害怕,是憤怒。 在零的目光下,阿手盡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一串繩子又拴走了五個人,零走在第一個,他出門時幾乎沒再回望。麻怪呆呆地看著。 保長在出門前疑惑地回望了一眼,他並不覺得勝利,因為阿手紋絲不動地坐在那裡,他沒垮,像塊石頭。 阿手看著門關上,他開始去摸自己的口袋,零臨走時在那裡塞進了東西,一塊斷裂的鐵片,是較大的那塊,曾經的鏽跡已經在漫長的磨礪中去盡,持握的一端帶著斑斑的血跡。阿手挪開了身子, 看著零掏出的洞,這是個奇跡,但不足以讓他們逃生。他看著手上的鐵片,再看著零用了一個晝夜掏出來的小小空間,仿佛零還擁在他的身上,在他的耳邊輕聲地說:「接著挖。」 他深深吸了口氣,開始延續零的挖掘。 走到一片林子裡。零被推得猛撞在樹幹上,撞破了後腦。一根沾血的繩子勒了上來,將他的脖子死勒在樹上,用力收緊,零頓時無法呼吸。然後那根繩子在他身上繞圈,他的手被拉到樹後打了死結。零沒有反抗,他仍看著腳下,任憑樹後的日軍那樣用力,腳下綠色的草葉間流過紅色的血水。槍托毆擊在胸腹間,零張開了嘴,一塊血淋淋的破布塞進了嘴裡。當一個日本兵從他腳下站起來時,零已經被勒在樹幹上了,繩索深陷入他的肌理,他唯一能做的是張合被勒在樹後的手掌。零在那樣的捆綁中被迫仰望著天空,窒息產生的淚水讓他眼裡的天空一片模糊。 這片樹林很密,樹幹上參差地綁著人,絕大部分是死人,而且是死了很久的人。昨天一早被拉出去的阿忠被綁在離零不遠的一棵樹上,早已死了,開膛破肚的軀體被繁密的枝葉擋住了, 只能看到從枝葉間瞪出來的眼睛和臉。 一個日軍從樹叢裡滾爬出來,他很狼狽,身上濺滿了血,臉成了徹底的紅色,不停地嘔吐。身後跟出來的老兵邊打邊罵:「蠢豬!才刺死一個就成了這樣!我殺了七個,血濺到我了嗎?」 挨打的傢伙絕無還手和頂嘴的勇氣,沒爬起來便向他的同僚下跪磕頭。然後,被踢打繼續走出樹林。 綁零的幾個日本兵在嬉笑,直到有一個摔了煙頭:「工作!讓我們嚇死這些新來的豬玀!」他們開始將枝葉密密地覆在零的身上,將他完完全全地隱蔽起來,這是一次叢林環境的刺刀訓練。 零已經成了一個被隱蔽在一叢枝葉後等死的人。他神志昏沉地看著天空,也許他會在被日軍找到並刺死前先窒息而死。他的手指拼命動著,想夠到自己的衣袋,但仍差了那麼寸許。 幾個綁他的日本兵向林子深處遠去,零被綁在樹後的手拼命在掙動。他終於能觸碰到衣袋,但掙出來的那點鬆動不夠他摸到袋口。一個沉重而嘶啞的喘息聲, 零可能已經意識不到這像被勒死一樣的聲音來自他自己,他狂亂而無力地觸碰著自己的口袋想掏到裡邊的東西。破衣服有破衣服的好處,他的手指碰到了衣袋上的一個小洞。 零靜了下來,他小心翼翼地將手指鉤住了那個破洞,小心但用力地拉扯,一點點讓那個破洞擴大。 樹林外響起了停車和下車的聲音。一隊歪瓜裂棗的日本新兵在林外集合。 日軍軍官在下著命令:「三浦、大藪、柴田是第一隊。出來時我要看到你們槍刺上的血!不要耍滑頭,我分得清死人和活人的血。」 「是!」回答很雄壯,但人已嚇得夠嗆,三個人挨挨擦擦地進樹林。 一塊小小的鐵片滑進零的指縫。零喘息,靠著從喉管縫隙裡吸進來的那些微空氣,零清醒了一下,然後開始割綁手的繩子。他割得艱難之極。 那幾名日軍新兵摸了進來,緊張,害怕,全無必要的大幅動作,樹上綁的死人絕不會襲擊他們,但是幾乎嚇死了他們。一個日軍在半天莫名其妙的哇呀大叫後猛刺著一具樹上的軀體, 拔出刺刀,逃跑一樣的後退,撞在身後的樹上,再摔在地上,他歇斯底里地大叫,說不清他是哭還是笑:「大藪,我殺了一個!」被他叫到的大藪拔開枝葉看了看就嘔吐起來: 「得了,他早就死了!」殺了死人的傢伙傳染了大藪的嘔吐,他兩個吐做了一堆。另一個比他倆看起來更老到也要陰沉,他陰惻惻地看了那兩人一眼,走向樹林深處。 他在林間走著,死人看多了就會麻木,他已經麻木,那雙麻木的眼睛裡漸漸浮起一種東西,那叫殺心。他忽然站住,聽著什麼。 粗重的喘息聲。他轉身,走向樹叢,用刺刀將枝葉一點點挑開,喘息聲變得響亮了。那名日軍猛退了一步,他看見的內容讓他扔掉了槍,掉頭狂奔,這種逃跑只是兩步, 當他意識到他看到的傷害不了他時,他就站住,然後回來,他撿起他的槍,看著枝叢裡,他忽然浮現的笑容像是肌肉抽搐,然後他擺出一個平刺的姿勢。 瀕死的零望著陰沉的天際,艱難地割著繩索,喘息著。 那名日軍用刺刀對著他挑開了枝叢,聽到重重的喘息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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