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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


  卅四企圖用那東西束緊傷口,多少起個止血的作用,可他用不上力:「能否……幫把手?」

  「可以。」湖藍面無表情地幫卅四束緊,他力氣很大,卅四痛得幾欲暈去,但湖藍沒見出絲毫手軟,「血倒流得不多,可是裡邊在爛。」

  卅四整理著那圍脖,直到發現圍巾裡編織的鋼絲,卅四苦笑:「年輕人殺人用的東西,居然拿來救老頭子的性命。」

  「苟延殘喘而已。」

  「希望能挨到我要去的地方。」

  「我要睡了。」湖藍說著就睡,他閉上了眼睛,他看起來真的睡了。

  卅四輕輕地吸了口長氣,看著窗外,他的痛苦沒有一秒鐘不在燃燒。

  湖藍的車猛地停下,湖藍下車,然後去了卅四所坐的那邊:「要方便嗎?」

  卅四昏沉地看著他,痛苦已經讓他以汗洗面,他搖了搖頭。湖藍聳了聳肩,然後自己到路邊方便。

  純銀跟過來:「湖藍。」

  湖藍隨著純銀的目光轉頭,看到卅四正費力地推開了車門,從車裡出來,手扶過的地方是一個殷紅的手印。

  卅四艱難地挪到路邊,扶著路邊的樹氣喘吁吁,用一種奇怪的目光看著路那邊的曠野、山巒和田地,熾熱夾雜著哀傷。

  湖藍回到自己的車邊,伸手打開了後備箱,他看著車廂裡的內容,武器、衣服、藥品……整整一箱的藥品,又看了看卅四,他在猶豫。他最終還是關上了後備箱。

  純銀如影隨形地跟在湖藍後邊。

  「給先生發報,卅四遭日本人襲擊,重傷無治。我不打算給他治療,因為這樣至少可以防止他耍弄詭計。我會在今晚到達上海,希望他能撐到那個時候。」

  「是。」純銀應道。同時,他的手從口袋裡伸出來,拿著一瓶強效止痛藥:「湖藍,你該吃藥了。」

  「不吃……勝之不武。」湖藍猶豫了一下,然後轉向路邊的卅四,卅四扶著樹在那裡站著,一動不動。湖藍看了一會兒說:「走啦!你打算死在這裡嗎?」

  卅四緩慢地回身,蒼涼的苦笑:「不,不。得趕快動身……得趕快趕到上海。」

  車隊再度疾馳。

  前方陰晦的天空下終於出現了那片龐大的建築群,什麼都看不清,在南方的霧氣中它只是烏濛濛的一片。

  湖藍看了看身邊的卅四。卅四閉了眼,垂頭坐著,腹部包紮的圍巾沒有多少血漬,但他看起來像是停止了呼吸。「老傢伙,你還活著嗎?」沒有動靜。湖藍終於伸了手去探卅四的鼻息。

  卅四突然說話:「上海。它是你的家鄉吧?」

  湖藍憤怒地拿開了他的手:「不要裝神弄鬼!」

  「只是養神。養好神,誰知道上海還有什麼出乎意料的事情。」

  「不會有了,我們在上海的實力足以掌控任何事情。」

  「這陣子諸多的血洗、火並,似乎不好說掌控。」

  「是對不自量力者的懲罰,洗牌。」

  「是野心膨脹,孩子。掌控不光是控制別人,也包括自控。」

  湖藍又想發作,但看一眼卅四的慘狀,火氣反倒沒了:「我何必跟一個說話就要進棺材的人鬥嘴。」

  卅四苦笑:「你是又長大了些,我就不知道我會不會有棺材。」

  湖藍沉吟了一會兒:「棺材倒會有的。」

  卅四居然看起來很高興的樣子:「謝謝,賺了。有棺材就好了,這行當有棺材就很不錯了。」

  湖藍納悶地看著他:「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一路的爭吵多少有助於拉近人與人的距離,而且自卅四受傷之後,也許見死不救會造成些許內疚,湖藍現在對卅四少了許多以前的粗暴與生硬:「你這趟出行就是準備死,你早就知道吧?命都不要,又何苦毫釐必爭占這些小便宜。」

  卅四悠悠然地看著窗外:「不欺人,不害人,能幫人時不使壞,偶爾占點送上門的小便宜,不虧心。」

  「好好的在說話,又何苦刺人!」

  卅四看看忽然變得慍怒了的湖藍,他真有些納悶了:「刺人?沒有啊。」

  「什麼叫做不欺人,不害人。你住嘴吧,不用解釋。」

  但是卅四開始微笑起來,笑容裡甚至有欣慰的意思:「有人說你跟劫先生不是一類人,我現在才相信。欺人害人的日子不能讓你滿足吧?就算劫先生告訴你這就是人上人。你想要什麼,孩子?」

  湖藍愣了一下,冷冷地說:「告訴你這話的人已經死了。是果綠吧?果綠死了,腦袋都打爛了。」

  「沒有棺材。」卅四歎息,「他是個好人。」

  「還不錯。他發難之前,我正建議讓他接任西北站站長。跟密碼有關的共黨我親手就殺了六個,你可能是最後一個還活著的吧。」湖藍細細地欣賞著卅四悲憫的眼神,悲哀一次次襲擊著卅四,

  卅四也沒打算掩飾,但湖藍很快也明白了,這樣打不倒一個見過太多生死滄桑的老人。

  「可能。」卅四看著自己的傷口,在原來的蒼老上瞬間又添了十歲。

  「所以別再說我不欺人不害人。」湖藍看著窗外掠過的景色,那是個不再談話的信號。

  一路無語,車隊再一次停下。因為是在淪陷區,湖藍的手下要做進入上海前的最後準備。

  湖藍在車外走動,看著遠處的幾座新墳。純銀遞上一根手杖,湖藍接過,那是把杖劍,他拔出來看著森寒的鋒刃。

  「糙了點,你先委屈一下。就要進上海了,靛青說到上海給換成帶槍的,是他的心意。」

  湖藍揮了兩下,搖頭:「就這個,白進紅出的實在。」

  純銀瞟了一眼車裡,卅四在沉睡,他再次拿出了藥瓶:「湖藍。」

  湖藍看了看車裡的卅四:「不要。」

  「這又何苦。」

  「我不想在心裡輸給一個老朽的共黨。」湖藍看了看他在車邊等候的手下,都已是刀入鞘槍入套,一片肅殺。

  一股子旋風卷著落葉從車隊邊掠過,中間還夾雜著幾片紙錢,給人一種不祥的感覺。

  「走吧。」湖藍掉頭走向自己的座車,眼角有影子一閃,湖藍反應極快地拔出杖劍,把那東西戳在地上。湖藍把他紮住的東西挑起來,挑到自己眼前,那是一片紙錢:「上海,該死些人了。」

  卅四驚醒了:「我們是去救人的,孩子。」

  湖藍看了卅四一眼,發現那老頭像是神志不醒,又像是夢囈,他扔掉那片紙錢上車。

  車隊在飛舞的落葉與冥紙中駛向他們未蔔的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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