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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


  阿手一直目不轉睛地在看著零,表情有些發呆:「那東西在哪?」

  「什麼?」

  「你要什麼沒什麼,除了那東西還有什麼?」

  零笑了笑:「讓你失望了,我連那東西都沒有。」

  「你要告訴我,我跟錯了一個一文不值的傢伙,把自己害到這般境地?」

  「跟錯了就跟錯了。別說值不得幾文,就算是坨屎你也吃下去了,別跟個怨婦似的婆婆媽媽。」

  阿手的眼睛似乎在搜對方的魂魄:「你不是一文不值,一個想挖穿石頭的傢伙也不會那麼容易說真話。」

  「嗯,至少你拿一文錢來,我不會把自己賣給你。」

  阿手笑了笑,將頭轉開。其實他很煩躁,生機如此渺茫,唾手可得的只有沮喪和死亡:「別挖了,還得跟你說幾次,你在挖石頭。這裡不是西北,到處都是土。

  這裡到處都是山,是水,是樹,是石頭,他媽的石頭。」

  「我正試著錯開。」他笑了笑,「這塊他媽的石頭。」

  「那就碰到另一塊他媽的石頭!」

  「也可能。」

  「最走運是明早被拉出去做刺刀靶,最糟糕是窩在這挖到咱們成兩具乾屍。」

  「也可能。」

  「別挖了。安靜地陪我說會話呀!從進西北到現在,四年了,我兒子四歲了,四年我說的話沒今天一天多。」

  零停了會兒,看了看阿手:「我比你走運。我是老師,我一節課說的話比你今天一天還多。」

  「我也後悔選錯了行當,我該做丘八們的那個營長。」阿手惟妙惟肖地學著那位牛營長,「回來了回來了!弟兄們吃糖!哈,我從來不走運……」

  零正認真地看著阿手:「你們都很會演戲,我就不會。」然後繼續掏洞。

  「共黨,你知道嗎?其實那東西在我們眼裡不重要,中統光對付軍統就喘不過氣來了,哪還有力氣去惹翻你們共黨?」

  「好像不是這個樣子吧?」

  「是我們先動手的。我們想要那東西,因為劫謀想要,凡是劫謀想要的東西我們都不能讓他拿到。」

  「兩兄弟在玩火,你們玩得很高興,可外邊有人在燒你們的房子。」零看了看外邊,院門上邊架著的機槍永遠黑森森地對著他們。「看見沒有?你家著火了,

  最不幸的事情,那也是我的家。」

  「有什麼辦法呢?你知道劫謀把我們逼到什麼地步?你信不信我和我的弟兄們已經四個月沒拿到津貼了,我們只在他們不要的地方才有自己的站點,

  連這個都快保不住了……從西安到上海,所有的大城市都是他們的。我們的人在上海活得比你們共黨還難,難到橫屍街頭,剩下的人也活不了幾天……劫謀太強悍了,

  他不需要和解,他只要權力,絕對的權力。」

  零在挖著牆,比方才更加用力,他不讓阿手看見自己的臉,以免阿手看見他臉上的恨意。

  阿手若有所思地看著零。零垂著頭。

  「你怎麼不說話了呢?」零問。

  「我在想該怎麼說。畢竟這場紛爭中我們是最先動手的一個,因為我們最弱。最弱的只好先下手為強……尤其你對上一個像劫謀那樣殺無赦的人。」

  「混亂的邏輯。」

  「因為是混亂的時代。」阿手呆呆想著,發著怔,「我們很想和你們和平相處,可在朝的劫謀步步緊逼,修遠先生早就是舉步維艱了,再沒個東西扳回一局,

  他連命都保不住了,而總部對你們的密碼一直很有興趣,所以……我們動手了,可事情立刻就失控了。」

  「你們決定動手就已經失控。」

  「是的,人利慾薰心時最容易下出臭棋。」阿手在發呆,像剛從噩夢中醒來,畢竟這些天對他、對零、對中統和共產黨,甚至對軍統都是個噩夢。阿手苦笑:

  「我只是想告訴你,我們對共產黨沒有敵意,就算中統對你們有敵意,修遠先生個人也沒有敵意。我們要那東西,只是為了保身。而且我可以代表先生向你,不,

  是向貴方保證,扳倒劫謀之後,我們將會通力與貴方合作……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零同樣苦笑:「就是說把我們搞成瞎子啞子後,你們會通力和這個瞎子啞子合作。」

  「不是!你們一定還會有備份的密碼,把那東西給我,你們可以用另一套密碼發送真正重要的東西!你們現在不就是不惜一切要把密碼送達上海嗎?把那東西給我,

  你可以立刻通報延安讓它報廢,而且我們會全力幫你們送達備份密碼!我們可以幫你們對付劫謀,因為他是我們共同的敵人!你會看到我們的誠意!」

  零啞然,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這真是……很荒唐。」

  「說荒唐,因為你不瞭解官場。拿到了就是奇功,至於有用沒用,可以推諉給別的倒霉蛋。」

  「如果你們拿到了密碼,我們卻用密碼發送假消息,那豈不對你們有害無益。」

  「對總部也許有害吧,對修遠先生卻是有益。先生因此可得到一個晉見總部的機會,不至於再這樣被劫謀拿鈍刀子割著卻無還手之力。」

  零那種不信任的表情都幾乎不用掩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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