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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


  ▼第36章

  宿夜的積雨從屋簷上滴下,朝勒門依然躺在泥濘裡。

  零仍被綁著,他看著雨地裡的朝勒門,那早已經是一具被眾人遠離的可能傳染疫病的屍體了。

  阿手過來,一隻腳踢了零一下:「可以放開你,不過你得保證不靠近那具屍體,不做任何找死的事情。」

  「放開我。」

  阿手沉默著。

  「我保證。」

  繩子被解開,零坐了起來,揉著幾無知覺的手腳,恨意儼然。他仍然看著外邊朝勒門的屍體,但他遵守了自己的諾言。

  阿手在他身邊蹲下:「我會保住你的。就算這裡人都要死,你也是最後一個。」

  「也在你的後邊嗎?」

  阿手冷淡地看了看他,又將頭轉向一直緊閉的大門:「真搞不懂。不過是不讓你靠近一個必死無疑的韃子,也能搞得你這麼恨天怨地。」

  零同樣地冷淡著道:「我也不知道。」他看著了無生氣的朝勒門那具已經不可能再喝酒吃肉做惡作劇的軀體,他的眼睛裡有悲哀,也有絲許殘存的歡樂。那具屍體將放到下午才會拖出去。

  門上的鎖鈕在動,對著院裡的機槍也抬了起來,對準了院裡擺出一個彈壓的架勢。一個猥瑣的中國男人進來,看樣子是個保長甲長一類的,後邊是一群更猥瑣的日本兵。

  日軍拿著一根很長的繩子,那名中國男人指到誰就在誰腰上打個死結,他們很快就這樣串了四五個人。

  阿手低聲說:「別被他指到,最好別被他看見。你我都不該死在這麼條走狗手裡的。」

  但是那保長已經轉身看著他們,並且徑直向這邊走了過來。阿手木然地看著,零像他一樣木然,阿手的兩名手下一個擋在阿手身前,一個臉色慘白地推開。保長只看著阿手,

  冷笑:「湖藍讓我告訴你,你來錯了地方,應該就在三不管掃地擦桌子的。他說你菜做得不錯,如果能活著出去,可以伺候他。」阿手的眼裡在冒火,但只是低下頭,

  然後他打算站起來,做繩串上的最後一個。保長摁住了阿手:「急什麼。湖藍說,慢慢來。」然後他的手指從阿手肩上抬起,指著剛才曾經擋在阿手身前的那個中統:「你。」

  被指的那人怔了一下。阿手的眼裡也黯然了一下,仍然坐著,沒有表情。手下全無反抗地從阿手的身側走到了身前,向阿手點了點頭,那算告別。

  「你是我最好的手下,阿忠。」

  「站長再見。」阿忠看看他的同伴,「再見。」

  那行人悄無聲息地出去了,門再次關上。

  阿手漠然地坐著。零也漠然地坐著。

  另一名中統罵了起來:「媽的,他說再見是什麼意思。」

  阿手忽然跳了起來,狂暴地對那中統一通拳打腳踢,然後一屁股坐在零的旁邊。

  一個被囚禁者在昨夜積下的水坑喝水,然後悄無聲息地倒下。沒人靠近他,也沒人躲開他,死亡在這裡已經微不足道了。

  零站了起來。

  「別費力了。進來這裡的人活不過一個星期的,因為鬼子從來不管飯。」阿手瞪著零,看看剛剛從零身上解下不久的那根繩子。

  「那你還何苦對我倍加呵護。」零苦笑,蹲下。

  這種嘲諷現在只能讓阿手不屑地咧咧嘴:「我不想裝相,只是肚子餓,就儘量省些你費在鬥嘴上的力氣。你不餓?」

  「挨餓是我的人生,什麼是你的人生?」

  阿手看起來有些慍怒,但眼神裡卻帶了點笑意:「共黨,你在譏諷還是玩笑?」

  「伸手給自己撓癢而已,你覺得我要掏槍殺人?就因為站了不同陣營?」

  「明白了。你繼續吧。」

  「繼續什麼?」

  「就是你愛說什麼說什麼。挖苦軍統,拿中統逗個樂子,或者你真那麼放得開,說說你們共黨的笑話。我雖然愚鈍,可也知道你在和我配合,你也想活下去,這是上鬼門關的路,

  忘忘憂才能活得下去。」

  「被你說穿我倒怯場了。」

  阿手眼裡的笑意更濃了。

  零再度起身,捶打著牆根,找准了某個點,然後他走向那個水坑。

  阿手又嚴厲起來:「你一定要害死你自己嗎?那個人已經死了,那水有病菌的。」

  「我需要水。」

  「喝屋頂上滴下來的。」

  「不夠用。」

  阿手沒再阻攔,那也算一種信任。

  零脫下衣服浸在水窪裡,直到那衣服濕透,回身,把濕衣服上的水浸在屋角的牆根,用一塊撿來的石子開始掏挖。

  阿手不抱希望地看著。

  「借貴方吹毛斷發的寶刃用一下。」零的手伸向阿手。

  「要不要告訴你這鬼地方的牆有多厚?」

  「很厚。要不也不會拿它當監獄。」

  「你還是坐這跟我說說笑話吧,這輩子沒想過還能跟共黨說笑。」

  「只希望出去以後你我還能這麼說笑。」零的手仍然近乎蠻橫地伸著。

  阿手看著那只手,苦笑:「給他。」沒有回應,阿手有些責怪地看他僅存的那名手下。那人正蜷在牆角哭泣。阿手愣了一會兒,過去,他沒說什麼,

  把那塊他們磨制的鏽鐵片從手下身上掏出來扔給零。然後重重給了手下一腳:「哭就是放棄。」手下身子震了一下,啜泣變成了壓抑的哽咽。

  零走開,又去掏那個全無希望的牆角。

  阿手又給了手下一腳,但這一腳輕得多了。

  零在掘牆根處漸漸掘出了能放下一個煙盒那麼大的坑。囚徒們在身後或坐或憩,沒人關心,零也不用避諱他人,長了眼睛的一看就知道那是徒勞。

  阿手終於絕望地從零那廂轉開了視線,他手上一直在拋著一塊石頭。手下仍在那裡哽咽。阿手把石頭摔了過去,砸得手下的額角見了紅:「你也差不多哭夠了,在共黨面前不要太丟面子。」

  「站長,鬼子不知道我們是什麼人。」

  「不知道,」阿手他陰沉地冷笑著,「湖藍要我們死,可不要我們向鬼子洩露機密,在他的心思裡,這就不叫漢奸。」

  「我們會被當做黑市、當做走私販子、當做青紅幫袍哥會這些下九流的殺掉,像狗一樣死。」

  「我們什麼時候又成了上九流的呢?」

  「這麼死不值當。」

  「你想說什麼?」

  「我們可以不像老六和阿忠那樣死的,我們知道很多秘密……」

  「不行!」阿手看一眼牆頭上的日軍崗哨,壓低了聲音,「絕對不行。很多人說我們是漢奸,可我們是特工,絕對絕對不是漢奸。」

  「可是……」

  「可是絕對不要讓我失望。我知道你不是怕死,只是不想這樣死。」

  「是。」手下的回答只是在自我掙扎,像是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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