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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黃亭。日軍監獄。 所謂監獄,只是某個富裕人家的幾進大院子,牆頭繞滿重重的鐵絲網,院門前支著機槍,院門頂上的一挺機槍則對著院裡。 當麻怪的馬隊被押過來時,被血液塗抹的門正好開了。一條狼狗向零撲來,張著滴血的嘴。 「不不!太郎!他們還得幹活!」狗被頸環那頭的日軍牽住。 幾具屍體被院裡的囚犯從門裡拖出來,那都是病斃的。幾把還帶著血跡的鏟子扔到了零幾個人的身前。日軍操著爛得離譜的漢語大叫:「幹!幹!幹活的!快快!」 麻怪撿起一把鏟子,零撿起兩把,有一把是幫朝勒門撿的。零全力支撐著朝勒門那龐大而搖搖欲墜的身體:「朝勒門,你壯得像牛,熬得過去的。熬過去就可以回你草原上的家了。」 監獄外的一片空地早已挖了一個坑,這個坑原來也許很大,但現在已經填得不到一人深了,坑裡散落著黑土和白石灰,更醒目的是掩埋未盡的人的肢體。 零他們的工作是把新的屍體扔在這一層上,掩埋,再撒上一層去除臭味的白石灰。 朝勒門剛到了坑邊就跪倒了,連膽汁也嘔了出來。零踢他,打他,把鏟子塞到他手裡。他下手很毒,因為只有這樣才不會有某個覺得不滿意的日軍過來接手,而那種接手多半就是迎頭一槍。 朝勒門終於像具行屍一樣,跌跌撞撞地開始用鏟子掘土。零開始去搬運屍體,他第一個搬起的就是一個和肋巴條他們差不多大小的孩子,那只失去生命的手無力地打在他的臉上。 遠處的暮色很晦暗。 幹完活後,零他們終於再次回到了那被血液塗抹的門前,他們被槍托甚至是刺刀推搡了進去。門剛關上,朝勒門就轟然倒在地上。看著院裡的那挺機槍,零和麻怪竭力將朝勒門拖離這裡。 夜色下的院子裡一片荒蕪,房屋裡閃動著黑黝黝的影子,零使勁拖動著朝勒門龐大的身軀,有幾個雨點砸在頭上。 下雨了!雨水在這院裡引起了一片騷動,和零一起拖著朝勒門的麻怪突然放手了,零直到摔在地上。 麻怪沖零叫:「沒用的!他活不長!被關起來的蒙古人都活不長!」 「你要幫他!幫他他就能活到放出去!」 「放出去?放到門外那個坑裡去吧!咱老子屁都沒了!遭場牛瘟都比現在要強啊!」 話是那麼說,麻怪仍然幫零把朝勒門拉到屋簷下。雨水已經開始暴淋,零把朝勒門仍露在雨地裡的腿搬進來。 「還有酒沒有?」 麻怪把衣服脫了給零看:「臭肉一堆!爛命一條!沒了!」 「麻怪,我喜歡你,因為覺得你怎麼都能活下去。你別讓我瞧不起!」 麻怪愣了一下,在暴雨中開始嚷嚷:「咱老子讓給你叫麻怪好了!」 「你也別嚷!跟我比你就是馬糞堆裡鑽的屎殼郎!我活著出去,你死在裡邊,以後我就叫你屎殼郎!」 「咱老子操你姥姥!」 零再沒理那個氣到快爆的醜傢伙,他開始檢查朝勒門,朝勒門熱得嚇人。零用簷下掬到的雨水清洗朝勒門的臉。零忽然看到正對了他的麻怪露出怪異之色,他疑惑了一下, 然後後肋被一把刀頂住,另外有一隻手盤住了他的脖子,一把刀頂上了他的喉嚨。那其實不能算刀,只是兩塊鏽鐵片磨制的利器,可一樣能置人死地。 身後是一個陰惻惻的聲音:「離他遠點。他得傷寒了,你以為剛拖出去的死人怎麼死的?」 零聽著既熟悉又陌生的聲音:「您哪位?」 「延安來的李文鼎先生,不管你骨子裡是個什麼東西都可以省省了,現在你我都一樣了。放開他。」 那兩塊鐵片鬆開了。零轉身,看著屋簷下那個黑漆漆的逆光人影。 「傷寒、刺刀、狼狗、機槍,都分不清紅的白的。我們早上進來是四個人,已經病死一個了。李文鼎先生,你在三不管撐過了兩天,你在這裡能撐到明天早上嗎?」 「你是誰?」 「古月胡。爹生我下來看看我的手,說就是個幹髒活的手,人不會記你名字,就叫阿手,阿手好記。」 零看著,看著那個人一點點向他湊近,一道電光照亮阿手的臉,不過那張臉現在絕對不是阿手的老實巴交。 「阿手,你真的姓胡嗎?」 「李先生,你真叫李文鼎嗎?」 零掃了一眼身後,人事不省的朝勒門是絕指望不上,而麻怪比想像中躲得更遠。於是零只好孤立地去面對那三個人和兩把重新頂在身上的鏽刀片。 「站長。我這頂著他的肋骨間,我能一直捅進去,連骨頭都碰不到。到心臟我會停一下,等他叫我再捅破他的心臟。」一名中統說。 另外一個說:「他叫之前我會割斷他的聲帶。」 「他不會叫的。」阿手陰沉而曖昧,儘管他很清楚他的手下是什麼意思,那根本不是威脅,是恨之入骨的怨念和絮語。 「殺了他吧。為了他我們才搞成這樣。」 「不行。他說他能活到被放出去,我們也能。離完事還早得很。」阿手的回答很明確,但頂在零身上的利器並沒收回。 「我在這鎮上待了一年半,從沒見人活著從這裡出去。」 「你們都是我最好的手下,多年訓練,多年忍耐,不會在這裡像老鼠一樣死掉。」 「可是老六已經病死了,下午死的,像老鼠一樣,你沒看見嗎?是他埋的,就在外邊,他怎麼不染上傷寒?他怎麼不被人在脖子上拴條繩子,像死狗一樣拖出去?」 「如果是在戰場上,如果我的同胞一槍沒放就被撂倒,我會說,這就是命。」 零哂笑。 「放開他。」阿手再次命令。 頂在身上的利器終於挪開,而零開始大笑,不是那麼豪放,但是笑出了聲:「阿手啊阿手,你起了個這麼卑微的名字,韓信受胯下之辱,你根本是一頭鑽到別人的胯下。 你這麼過了多少年?不會就為了跑到這個豬圈一樣的地方拿鏽鐵皮捅我兩下吧?」 阿手說:「別笑了,其實閉嘴對你有好處的。他們很想殺了你,我也一樣。」 零又看了一眼那張陰鬱的臉,然後忍俊不禁地轉開了頭:「對不起,我忍了,真是忍不住。不管你是軍統還是中統,想進這地方來不用先在三不管耗幾年這麼麻煩, 你只要走到這門口就大大方方地進來了,當然我希望你們轟轟烈烈一點,先拔槍轟掉幾個鬼子再進來。」 阿手的眼睛裡終於開始冒火,而零迅速被他兩個手下摁倒了。 「我們這種人不該被軍隊抓住的,我是被人陰了,誰陰的我也知道。」阿手陰惻惻地看了零一眼,「幸好不是你,否則我現在聽到的不是笑,是你喉嚨裡冒血沫的聲音。」 「陰人的也被人陰,窩在戰壕裡不露頭的剛露頭就被撂倒,我會說,這就是命。」 阿手陰鬱得就要炸開了,而他的手下也在零的喉管上割出了一條血槽。阿手看了一眼手下:「不給他死。很多共党迫不及待要做烈士,他恰巧就是那種人。」 零坐了起來,他摸了摸自己的傷口:「也許我很不給面子,雖然沒染上傷寒,明天卻得了破傷風死掉。」 「別逞口舌之快了,共黨。如果你真想死,我可以告訴你,我殺人,從來不會因為生氣。」 「是的,現在有比鬥嘴要緊的事該做。」零看了看阿手,走向朝勒門。 阿手露出一種複雜的神色:「抓住他。」 零再次被那兩名中統抓住,他有些惱怒:「這也觸犯了你嗎?」 「他有傷寒。我要你活,你就得遠離這些病人。」 「對不起,阿手,我想你鑽胯的時候受太多委屈了,所以往鬼門關的路上倒想過把皇帝癮。」 「我不想再聽他說話了。」阿手說。 中統再次把零摁倒,用一種叫人眼花繚亂的麻利把零綁了起來,抬進屋裡。其實屋裡和室外沒有區別,因為是根本沒有門窗的屋架子。 阿手陰鬱地看看他,轉開頭,看著雨幕。零瞪著他看的地方。 朝勒門了無生氣地躺在雨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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