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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章 軍統上海站是一個典型的南方院落。 陰晦的夜空完全看不見月光,也幾乎沒有燈光。天井裡出沒著陰沉的人和陰沉的槍口。 靛青在地下室裡,隔了一層鐵柵欄打量著他的囚徒。 客人開始準備睡覺,他顯然是個生活條件不錯並且很講究整潔的人,每一件脫下來的衣服都疊得整整齊齊地放在旁邊。 靛青瞪著他,這樣的放鬆讓他納悶。 「劉仲達呢?」客人打破沉默,表情像在跟他打聽一個舊友。 靛青哼了一聲,不語。 「新來的人立功心切是不是?現在一準帶著人馬在搜捕共黨呢。」客人對靛青笑著說,「這麼賣力的人不好找啊,站長你怎麼把這活寶挖到手上的?三顧茅廬? 重金禮聘?脅之以迫?求之以爺,告之以奶?」 靛青的臉氣得有點發白:「哼,就那條狗?」 「他可絕不是狗。」客人看看靛青的表情,「他自己靠上你的是吧?他本是中統的人,他覺得你們勢大就靠了過來。他先把我們賣給中統,再把中統賣給你們,下邊他會把你們賣給誰?」 靛青伴鼻子裡一聲冷哼:「哼,賣給誰?我們是最強橫的。只要劫先生一聲令下,我們能夠光復上海!」 「啊?那劫先生怎麼就不下這道命令呢?」 「放屁。你懂打仗嗎?」 「對對,我是放的一竅不通之屁,不過我看站長好像是行伍出身,坐立行走都是軍人風骨,對這個是一定懂的。」 「打仗講的是天時地利人和,上萬條人槍自然是能光復上海。」靛青得意地說,「可回頭是要跟小日本正規軍對的,那就叫自暴其短,跟你們共黨搞的短命起義一樣。」 「茅塞頓開。站長的實力是一定能搞到小鬼子很難過的。」 「不是我的實力,而是劫先生的豐功偉業。」一股子畏懼和著敬意從靛青心裡湧將上來,「冰室成政那幫日本孫子要有什麼出格動作是先要知會我們的,日軍要有什麼搜捕行動, 他們的特工也是要暗地裡通知我們的,怕的就是我們被惹惱了,隨時血洗了他們。」 「了不起。身在敵佔區都能經營到這個地步,難怪現在被搞得很難過的不是小日本,而是昨天還在並肩抗敵的共產黨。」 靛青一下噎住,只好氣憤地把無理變成無禮:「我拖你出來大卸八塊。」 「要是那樣倒也好了,你我就都樂得輕鬆了。可惜你現在要等劫先生的命令,你的命我的命,都懸在一條線上。」 靛青啞然,壓低了聲音問:「你怎麼知道?」 「你看我呀。你看我的時候不是在看我,是在想自己的命。」 靛青喃喃地罵了一句走開,他再也不想待在這個人視線裡,待在他面前像是連靈魂都會被看光。 客人在他的囚籠裡追問:「想知道劫先生會怎麼對你我嗎?」 靛青站住,這個問題讓他沒法不站住。 「明天再來,我告訴你。」 「什麼意思?」 「鐵窗孤寒,雖說在下和站長不幸成了對頭,還是希望有個聊伴。」 靛青終於惱怒,頭也不回地走開。 客人整理了一下臥處,躺倒。 人生意味著寂寞,被囚禁則意味著乘十倍百倍的寂寞。 靛青走進報務室,一臉困意:「劫先生還沒來消息?」 「是的。咱們這邊的變故可是一早就發出去了。」報務員說。 靛青失神:「劫先生不發話,自然是有不發話的用意。」 呼痛、雜遝聲忽然席捲了這寂靜而隱秘的空間。靛青錯愕著出去,那是鎩羽歸來的橙黃一行。橙黃渾身浴血,提在他手上的槍口似乎還在冒煙,劉仲達和幾個掛彩的被人拖負著。 他們在襲擊共產黨在上海的最後一個據點時,意外地遭到中統的伏擊。 「遭伏啦!是中統,修遠的鋤奸隊!」橙黃憤然。 「別跟叫驢似的。共黨呢?」 「撤啦!」橙黃又叫驢了一嗓子才記得響應著靛青的命令讓自己冷靜一點,「修遠的鋤奸隊窩在共黨的地方,我們掛了四條!」他停頓,看了看身後,聲音放得更低,「他們只要他的腦袋。」 靛青看向橙黃看的地方,劉仲達正在大呼小叫地趴在桌子上讓人包紮屁股,他是眾人中呼痛聲最高的一個,他似乎不光是怕痛,還怕血,尤其自己身上流出來的血。 靛青厭惡地搖頭,皺眉:「不行。我們從來沒輸過中統,況且劫先生生平最惡的就是修遠這老妖精。」 「可是那條狗已經沒啥用了啊。」橙黃小聲地壓抑著,「為拖他回來還折了一個兄弟。」 「有用沒用要劫先生發話才知道。」靛青盯了橙黃一眼,「你跟我出道的,就要給我爭氣。」 橙黃只好在嘀咕中沉默。 一個戴著口罩的醫生仔細看了看劉仲達的傷口,轉身在他身後敲掉一管針劑,吸藥。 劉仲達在針頭將近肌膚時猛然轉身,像是屁股上長了眼睛,死死抓住了對方持針筒的手,用一種可以驚擾全域的嗓門:「你給我打的什麼?」 那名軍統醫生一拳將他打躺下,退一步,掏槍。 靛青的槍先響。血花飛濺,正中那人手臂。 那人後退一步,把什麼東西塞進嘴裡。倒下。死了。 橙黃撕開了口罩:「中統修遠的人。」橙黃著意地看了眼靛青,「殺上門來了。」 靛青默然了一會兒,轉身開路,他不願意讓部下看見他的焦躁:「撤走!換個沒人找得著的地方!……把共黨帶上!劉仲達……」 劉仲達跛著,沒臉沒皮的癩皮狗一條,湊到他身邊。 靛青正眼不看把他推開:「找幾個人把他看起來。別再讓人剁了。」 橙黃不大情願地說:「是。至少小小地反擊一下吧?」 「劫先生還沒發話,而且我們錯在頭裡。但是調人回防。」 「人手不夠。」 「調那批跟小鬼子作對的!」 橙黃疑慮重重地看著他:「這……行嗎?」 「劫先生的風格一向是先誅異己再禦外敵,這也是國策。」靛青煩躁地說,然後走開。 在一片亂哄哄中軍統們開始收拾,他們準備撤離這個據點。 報務員急匆匆走到靛青身邊,沉默地遞上一份剛譯好的電文。很短,靛青一眼就掃完了,沉默了半晌,然後他開始大叫:「不搬了!劫先生話到!」 屋裡的軍統方才如扔進一個炸彈的水,現在如在絕對零度下瞬凝的冰。 靛青又看了一眼電文,又看了一眼他的部下,電文的意思很清楚了,但他說出來時仍帶著猶豫:「把中統清出上海。你們聽到了?劫先生命令。」 聽到了,但是像他一樣的猶疑,每個人都知道這意味著流血和廝殺。 靛青看著橙黃,命令已經下達,是橙黃該動作的時候,但他仍未動作。 靛青:「你不是要反擊嗎?去準備呀!我們和中統開戰了!」他走向他原來下意識要去的方向,但將近時他又站住了,那是囚禁著客人的地方。靛青拐向另一個方向走開。 陰沉沉的夜色。 軍統們在組裝槍械,緊張地準備著一場新的廝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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