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零號特工 | 上頁 下頁 |
| 一〇 |
|
|
|
▼第06章 晨光熹微,雨已經漸停。 客人和釘子蜷縮在這惡臭而狹小的空間裡,他們這樣度過了一個晚上。客人正竭力將釘子推到水淺處,以避免污水沾染到他的傷口:「對不起了,釘子。我得走。很多事情不對,我得去看看。」 「你得活,能活就得活。我們今天已經流太多血了。」釘子伸手掐住了他,出自憤怒、頹喪、失落、絕望一切的負面情緒。 客人把他的手掰開,那實在用不著費什麼勁:「這不對,告訴同志們不對,有陰謀。我得去看看,告訴同志們相信我,我會撐到最後。」 光影閃爍,水聲輕響。 釘子恍惚地看著客人在自己眼前消失。 雨水滲進了土裡,但水裡帶著的血跡仍凝結在土上。 上海地下黨總部。軍統們仍在搜索,從院裡到屋裡,從一樓到二樓。 地溝蓋輕動,客人鑽出,第一眼看見的就是盧戡的屍體。他剛把地溝蓋合上,幾個軍統過來搬動盧戡的屍體。客人低頭,他幫著軍統們搬起盧戡的一條腿,借此混過一段。 劉仲達正坐在那裡由軍統包紮傷口。客人上樓,和搖搖欲墜的靛青交錯而過。 軍統們在屋裡搜查,但他們還沒能發現密室的機關。 客人走過去,堂而皇之地摁動了機關,門軋軋升起,他在眾目睽睽之下進去,關門,反鎖。外邊響起紛遝的腳步和砸門聲。客人打量著這房間,密碼機已經被毀,電臺仍在,韓馥仍伏在電臺上。 外邊已經傳來槍聲,門上出現幾個凸痕。客人置若罔聞,他走向韓馥,盡可能輕柔地將那具屍骸抱開。然後他坐下發報。明碼,只有兩個字:驚蟄。 外邊的槍聲已經是連射,門鎖處密集的彈痕,一發子彈透門而入。客人坐著,看著電臺上那一窪韓馥的血跡。他靠在椅子上,悵然若失地拉開了衣服。兩個手榴彈貼身系在他的頸根, 引信都截短到了一拉即炸的程度。客人一手握住了一個,他微笑,像是握住了生命的保證。 彈頭在金屬的密室門板上飛濺。靛青的手下掄起大錘對著被打成蜂窩的門鎖處狠捶。鎖終於落地,軍統們撞門蜂擁而入,十幾支槍口對準了站在屋角拿著水瓶倒水的客人。 客人看他們一眼,繼續倒水,然後開始喝水。 靛青猛咆哮了一聲:「抓住他!吐出來!」前一句對手下,後一句是對客人。 一群人沖了過去將客人壓倒,毆打。 靛青蹲下,拿起一團剛從客人嘴裡挖出的東西,那幾乎已經是一團紙糊。他的手在發抖,他瞪著那個被壓制得動彈不得、卻沖他微笑的傢伙,他很想把他砸成糊。 橙黃在搜索電臺。 「別碰那個。」客人說。 橙黃狐疑地看了看,對方的表情就像告訴他腳下有個坑。靛青正竭力想把那團紙糊展開成一張完整的紙,他仇恨地瞪客人一眼,示意橙黃繼續。 客人很引人注目地先蜷成了一團。 這讓動電臺的橙黃也存個心眼,下蹲,先用槍捅了一下。 爆炸,電臺在眾目睽睽下炸成了零件。 靛青手中的那坨紙糊十分不幸地一分為二,他怒喝,把紙糊丟給部下,開始連打帶踹地毆擊客人。 客人沉默地忍受著,不忘善意地提醒了一句:「快燒光了。」 靛青這才注意到在爆炸之後燃燒的電臺,那種燃燒是不正常的,易燃品加上了紙張才能那麼燃燒。靛青猛醒之後伸手到電臺的殘殼裡去搶,但現在能撈到手的只是滿把紙灰。 靛青回頭,眼珠瞪到快要爆掉,他從手下手裡拿過自己的槍,疑惑而憤怒地盯了客人半晌,掉轉槍口,用槍托狠狠砸向對方的額頭。 靛青坐在天井裡,絕望地看著陰霾的雨後天空。那兩團被珍而重之保管起來的紙糊的內容已經查明,不過是當天的報紙。靛青茫然地問:「這趟死了多少人?」 「共黨擊斃十一人,生逮一名;中統擊斃十五名,生逮五名……」橙黃回答。 靛青開始大叫:「這不是戰績!他們死得越多我們越倒霉!」 「站長。」劉仲達挪過來。 靛青轉身看一眼剛包紮完畢的劉仲達:「滾開!我不會殺你。你活著比死了更難受,我活著比死了更難受,劫先生會讓我們活著比死了更難受。」 「站長。」劉仲達像一條蠕蟲在拱動,「那個人,可能是……」 「是誰?」靛青簡直是窮凶極惡。 劉仲達沉默地看著客人。客人正在軍統的毆擊下被打倒又爬起,爬起再被擊倒。 靛青一記耳光扇了過去:「可能是誰?!」 「盧戡一直在保護他,包括拿肉身擋住子彈。」劉仲達囁嚅指著盧戡的屍體,吞了吞口水後說出了他的猜測,「他可能是零。」 靛青愣了一下,怒氣和絕望忽然飛了,他看了看劉仲達,看了看那名共黨,看了看副站長橙黃。 橙黃開始背誦爛熟於心的資料:「零,共党特工序列並無該編號,該編號是我方於十三年之前給的。該編號男子於是年行刺劫謀先生。劫先生至今遇刺二百一十七次, 零編號男子是最接近成功的一次,從此後劫先生對外界不再公開行跡,而零編號男子估計活躍于江浙一帶……他被列入我部頭三位的必殺名單,第一名是至今未獲悉身份的中統智囊修遠, 第二名……」橙黃打了個輕微的寒戰,「就是零。」 靛青迅速看了看周圍,以確定只有他們三個人聽到:「別說了。天知地知。」他在發抖,那是興奮而不是懼怕。 「站長,這樣的話……死多少人都遮得過了。」橙黃湊近靛青的耳邊低語。 靛青開始嘀咕:「遮得過,遮得過,遮得過……」當他從無意識的嘟囔中清醒過來,意識到那名疑似為零的男子還在被手下往死裡揍,「停手!他掉根毫毛下來,你們都得給接回去!」 「那五個中統的怎麼辦?」橙黃問。 靛青看了一眼:「殺了,現在不在乎多死他們幾個。」他又一次看看客人,「有了他,現在都不在乎多死我們幾個。」 靛青走開,他的嘴角漸漸泛起了微笑。 於是,五名被生擒的中統變成五具屍體。 遠處斷續的五聲槍響讓地溝裡的釘子抽搐了一下。釘子睜開了眼。傷口已經被人包紮過,但包紮的人早已不在了。他是個生命力很頑強的人,一旦意識恢復,便開始思動。 釘子爬出地溝,在地溝口又停住。 日本佔領軍、警察、夾雜著便裝的日軍特工,卡車的車輪、轎車的車輪、摩托車的車輪,自地溝邊的路上間歇碾過,他們趕向槍聲響起的地方。 釘子在等待中思忖著這一切,但他並不是個善於思考的人。釘子裹緊了自己,朝著一個方向走去。他的傷處早已只是淡淡的紅色,再裹緊外衣就很難看得出來。他走了很久, 里弄套了里弄,終於看見他想要找的地方——地下黨的另一個基地。 可是還在門外時,他已經看見門裡一處倒伏的軀體。一個和靛青們服色完全一樣的男子靠近門,將本來就虛掩的房門關得就剩一條縫,正用一種剔骨刀般的眼神打量著釘子。 釘子一副什麼也沒看見的樣子,徑直走向這處里弄的另一個出口。他的身後,有一雙毒眼一直目送他離開。 扒開了這處死弄堂盡頭堆積的垃圾和雜物之後,釘子把自己塞了進去。他很無力,血已經快流光,心力也將衰竭。他苦澀地瞪著陰鬱的天空,再也不會笑了, 儘管他現在一心一意想著向他微笑過的韓馥,但這種想念只能讓他痛苦得在牆上撞擊著自己的頭。傷口又破了,釘子看看沾血的手,他已經瀕死。 然後他想著劉仲達陰冷木訥的臉,想著被來自背後的子彈衝擊著的盧戡,在他暈迷時將他推進了地溝。他想著盧戡對他嚷出的那句話:保護客人!他比我們重要! 釘子霍然驚醒了,他坐起,有人在身邊——正給他端來一碗剩飯的婦人被他嚇了一跳,把剩菜剩飯倒在他身邊後喃喃著走開。 釘子茫然地靠牆坐著,他已經虛弱得就要暈倒。他半昏沉地想著那位他沒保護好、反而一直在保護他的人,想著那個人在光和影中對他說的話。 「這不對,告訴同志們不對,有陰謀。」 於是釘子開始用手去撮起飯放進嘴裡。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