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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九


  蘆焱:「而且那些聯絡組織的事我都是外行。」他同情地看看嶽勝,「怎麼又是這樣?他醒來一定是這句話。走吧,我們兩個人?」

  門閂看看卞融:「還有一個人。」

  蘆焱苦笑:「又得去談筆生意了。」

  卞融:「一筆大生意,絕不能帶我去。我應該什麼都不懂,還是什麼都明白?」

  卞融:「……能不能不去?」

  蘆焱:「總得有人去,而且……」他看了眼嶽勝,「不去的人,已經選出來了。」

  門閂看了看天色:「告訴她你很快就回來。」

  蘆焱:「不,她討厭假話。」他向哭泣的卞融宣佈,「我永遠也回不來了。你已經踩著我這座橋,過了這條河,河對岸很寬廣,比大沙鍋還寬廣。你再也不是池塘,你看見你的五湖四海……」他從卞融手上一點點拽出自己的衣服,「現在,我也要去我的五湖四海了。」他想走,但看著哭得不成話的卞融,又說,「可不可以……一個極其私人化的要求?……一棵樹需要的不光是藥,一棵樹還需要書,我的學生,他們沒有教科書。我一直想,要是能活著回去,我就背一捆教科書……你,能不能幫我寄一些教科書?」

  卞融:「……寫誰收?」

  蘆焱:「……何思齊。我的學生們一定會老實不客氣打開每一個何思齊的包裹。」他憧憬著,「然後,他們就有了教科書。」

  卞融:「我會寄。」

  蘆焱感激地點了點頭,不知道是感激他的學生終於有了書,還是感激卞語不成聲的啜泣。卞融一把抱住他,用力之猛,讓他覺得自己會死在這個女人的擁抱之中。

  蘆焱:「好啦,謝謝你解決我最後一樁心事。其他的,我要自己去解決啦。」

  蘆焱和門閂從小巷摸進與正街直通的弄堂。蘆焱驚呆了,這裡是十四年前,行刺屠先生的那一天,他們藏身的地方。蘆焱清楚地記得他們每一個人的樣子,卻只知道一個人的名字:阿卯。門閂解下背上的長布卷,珍惜地拿出他那支本該上繳卻被私藏了的步槍。蘆焱也摸出他那把賣相難看的刀,但是門閂從他的厚布卷裡掏出了一根木條,遞給他。又一次驚呆,和十四年前蘆焱得到的那把簡直一模一樣。蘆焱下意識地去拔,看著那木條裡藏著的鋒刃。

  蘆焱:「……他們把我們塞進鍋爐,說,讓你們燒。你們給我木頭。」

  門閂:「啥?」

  蘆焱:「沒什麼。想起你說的,我們從這裡開始,也就要在這裡結束。」

  縮在巷角裡的門閂以屋頂為目標,試了一下他剛調好的槍。

  門閂:「最大的麻煩是,我們知道你爹……不,日本人要在這裡行刺,可根本不知道他們要怎麼行刺。」

  他回頭,發現蘆焱跪在地上親吻著。

  門閂:「這種事你總不至於要問土地公公吧?」

  蘆焱:「我在祭拜幾個死人。他們就是我的開始。」

  門閂:「你們當年就在這裡刺殺屠先生?」

  蘆焱:「當時藏住我們的就是這條里弄。」

  門閂不由倒吸口涼氣:「我說……你家老爺子是個很信命的人嗎?」

  蘆焱:「他信命,可更信他自個兒。他最喜歡的是嘲笑和對抗命運。挑這麼個地方,他是想要嘲笑屠先生的命運。他就這麼個人。」

  門閂:「那他待會兒就能看著屠先生的屍體嘲笑我們了。好容易搞明白他要幹什麼,也找對了地方,可不知道他要怎麼幹。我只會用槍,可槍是拿來殺人不是救人的,至少有上百種我拿槍對付不了的殺人法子。」

  蘆焱:「我們要救的不是一個好人,對嗎?」

  門閂苦笑:「連時光也不會認為他是好人,可屠先生從不當自己是壞人。你家老爺子嘲笑命運,屠先生則自以為超越善惡……是的,他是個惡人,可是……」

  蘆焱:「如果這時候你還講那些民族大義,我就根本不會來這裡。只是我真的很想殺了他,他也是我知道的人中間最該死的一個,而且……如果我們先殺了他,日本人就殺不著他了。」

  門閂:「可你終於宣洩了你的怒氣時,得利的是你最大的敵人……」

  蘆焱:「我要是觸景生主意呢?我不是幹你們這行的人,每走一步都留出七八個後手。從小我父親就說我笨,因為我想出來的永遠是讓自個兒死得最慘的辦法。」

  門閂:「我不會比你晚死多久,只是……」他無可奈何地笑了笑,「居然是為了這個姓屠的……」

  蘆焱:「我不想把你跟我說的話再還給你了。只還給你一句,你在大沙鍋跟我說的,這個世界上爛事太多了,可我要讓你看一件有趣的事情,一個人如何為他最初的理想而死。」

  門閂:「不做這件事,我不知道我是個什麼,做了這件事,我才知道我是什麼。」

  蘆焱:「其實就算做了這件事,我也不知道我是什麼。我的家教,人這輩子就是個含混的不等式。可是我爸那老妖精說得好,不要尖叫,做點有用的事。」

  門閂:「不要尖叫。」

  蘆焱像對他父親那樣:「我不會尖叫。」

  屠先生的車隊駛來。他們似乎也像蘆焱一樣,成了陷在時光琥珀中的蟲子,從一九二七年跑到這裡來的一道風景。時光看著窗外,幾天的奔波之後,他和屠先生都有些疲勞。

  先生今天很多話:「舊地重遊了。十四年前我就在前邊遇刺,後來就再沒進過上海。下手的那位紅先生現在快押到基地了吧?回去要跟他好好敘敘舊。」

  時光:「青山應該就是為保護他死的,可我一點沒有看出他的價值。」屠先生:「我們以死相爭的,無非就是值與不值。你又怎麼可能看得清他在青山眼裡的價值。」

  越來越熟悉的景物讓屠先生也生感觸,「時光,你我必須從一件事裡學到很多,因為我們沒有那麼多犯錯誤的機會。車外是我曾經的課堂……那節課告訴我,永遠不要覺得事情已經完成,永遠不要沾沾自喜。有很多事情,其實比人生更長……」

  他忽然愣住了,因為他遠遠看見車前方的蘆焱以及蘆焱手上那根令他眼熟的木條。

  屠先生:「……這也未免長得太不像話了……你看見了嗎?」

  時光淡漠的臉上也出現了震撼的表情。

  蘆焱站在那弄堂口,死死地攥著他的刀。門閂掩在弄堂裡,他抱著槍的姿勢像在親吻他的槍。

  蘆焱:「好好看我怎麼死。我死了,你就不怕了。」

  門閂:「我沒怕。」

  蘆焱:「我只是要把臺詞說完。」

  那支車隊,頭車急刹,之後一溜的急刹聲。寂靜,車隊的每一個人都死死盯著蘆焱,沒有動靜,屠先生還在驚訝之中。蘆焱開始大叫,奔跑,一切都像十四年前一樣,除了他再也沒有畏懼和遲疑,再也沒有青春。

  蘆焱:「殺屠先生!殺了屠先生!」

  他拔出他的刀。車隊開始騷動,青年隊紛紛下車。

  「怎麼回事?他不是被抓住了嗎?」「押送他的人呢?」

  蘆焱還沒捅出第一刀就被人一腳放翻。

  蘆焱:「殺屠先生!殺了屠先生!」

  他又一次被人放倒。門閂躲在弄堂裡,聽著動靜,竭力壓住自己沖出去的衝動。蘆焱的笨辦法超出了聰明人屠先生的預料,他試圖在莫名其妙中找出一個解釋。時光則靜靜地看著蘆焱挨揍,這讓他想起和應小家在廢墟裡的經歷。九宮走向蘆焱,他已經把刀拔了出來。蘆焱被一個半圓的人圈子包圍,他好像在創造一項一個人一分鐘內可以被擊倒的次數的紀錄。他一直舉著他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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