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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三


  屠先生:「你明白了?強在弱面前不用費嘴皮子,講什麼狗屁道理。」然後向著正在掙扎起來的蘆淼,「謝謝你和青山,拿肉身來做他的教具。」

  蘆淼很艱難地試著用一隻腳站立:「好說。」他看著時光,「動手好,動手比單單看著改變更多,除非你想事用的是脊髓而不是腦子。」

  屠先生把話接了過去:「外邊天氣好得很,不想出去走走?」

  蘆淼:「想,想得要命。」

  屠先生終於站了起來:「走。」

  蘆淼的鐐銬拖在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屠先生的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蘆淼:「沒辦法,我瘸了。」

  屠先生停了停,讓蘆淼先出去。他的王國隨在身後。

  蘆淼站在那裡,用面頰承接著白天而降的水滴。遠處,邱宗陵像一個隨時等候調用的備案一樣被人看押著。在寬闊的院子裡,時光雙車九宮們也把自己盡力地貼在牆邊。屠先生思考時,視野裡最好不要有任何干擾他的事物。

  蘆淼:「原來我還在上海?我聞到家鄉的味道了。」

  屠先生:「不是上海。」

  蘆淼:「是上海,屠先生。上海在您眼裡只是一座城市,可以棄守可以佔領。在我這上海人眼裡可就是個夢想,一個夭折掉的現代中國的夢想。」他看看周圍,「除了上海,哪裡還有這樣剛建好就被日本炸彈摧毀的現代廠房?國人一夕而碎的美夢,血和眼淚。」

  屠先生表示同意:「那就是上海。」

  蘆淼:「您把駐地放在淪陷的廢墟上,是要臥薪嚐膽反擊倭寇,還是僅僅是看中這裡的荒涼和廣袤?」

  屠先生:「我很少做單一目的的事情。」

  蘆淼點點頭,又沉默了。屠先生耐心地等待,他也被淋濕。

  蘆淼:「對不起,剛才在屋裡對您無禮。」

  屠先生:「對不起是天下最無用的三個字。」

  蘆淼:「所以您的手下從來沒有說對不起的機會,可我不是您手下。對一位智者該有起碼的尊敬。」

  屠先生:「我也要求我的人尊敬青山——尊敬地殺了他。」

  蘆淼:「殺戮中沒有尊敬可言。而我尊敬您,因為您總算與日本為敵,比起我們這些被剿殺通緝的人,您給他們的壓力要大得多。雖然殺我們的也是您。」

  屠先生:「我尊敬地殺掉了青山,種子們的指路明燈。」

  蘆淼:「這不好。青山說您從不廢話,我也喜歡不浪費時間的人。」

  屠先生:「是的。」手下愕然看著他向自己的囚徒低頭:「我不會再廢話。」

  沉默。他們已經交鋒數次,或勝,或負,或平,但一座山峰不可能征服另一座山峰。

  蘆淼:「好吧。辦正事吧。」

  屠先生幾乎是友好地:「歡迎。」

  於是發生了讓手下們更愕然的事情:蘆淼伸出一隻手,要與屠先生相握。

  蘆淼:「屠先生,我一直在等著您的到來。等很久了,等苦了。」

  手下錯愕無比地看著屠先生與他的囚徒握手。

  雙車看了時光又看九宮:「難道他被咱抓住也是將計就計?」

  時光說不清是感動還是憐憫:「又一個青山一樣來玩死諫的傢伙。」

  屠先生不關心也無須關心別的,他只是握手,看著對方。

  蘆淼:「等很久,自然是有事。您很忙,說實話我比您更忙。」

  屠先生點了點頭,他好像是世界上最好的傾聽者。

  蘆淼:「您從來不讓能反抗您的人靠近,連青山都死在半路,只有我這樣的囚徒才能和您的真人說上幾句話。」他抬起他沉重的鐐銬,「那麼好吧,我把腦袋放在砧板上了,您隨時可以砍掉它,我用這個來取信於您。」

  屠先生淡淡地:「我早就不喜歡砍頭了,沒效率。說你要拿命來說的那些話。」

  蘆淼:「您究竟怎麼看待日寇?」

  屠先生:「清完了你們和若水,我會全力對付他們。我不介意砍他們的頭。」

  蘆淼倒微有些意外:「沒想到屠先生會這樣同仇敵愾。」

  屠先生:「不,只是為了效率。他們總是害怕比他們更殘忍的人。」

  蘆淼苦笑,真是旗幟鮮明的屠先生邏輯:「您是否覺察到這回的事變有些不對?」

  屠先生:「太多不對。起得蹊蹺,之後日本人簡直把上海放給我們做互殺的射擊場,並且恨不得在外邊貼上請勿打擾的條子。我還不知道他們具體的陰謀是什麼,可他們一定很高興看國人兄弟相殘。」

  蘆淼又一次意外了:「您居然用這四個字?」

  屠先生:「借用你們心裡的四個字而已,別抱希望。」他冰冷地笑笑,「相殘又怎樣?皖南之變,我怎能不殺些共黨以明立場?最好乘機把你們清出上海。若水蠢蠢欲動,我不下手,還等他縮回殼跟我拼命長?至於日本人,我只要殺你們兩方殺得夠快,回過頭來時,他們就是預備了黑槍也會扔掉——這你都看不明白?」

  蘆淼愣了一會兒:「您確實是火中取栗的高手——可淹死的都是會水的。」

  屠先生:「機會一旦被抓住,機會就無限增加,不勞你水水火火地費心啦。你的話講完了?」

  蘆淼苦笑,一種認了命的苦笑:「總之不是為了你私人的王國。為了民族,請您謹慎和保重吧,我們的死敵。」

  屠先生不置可否,卻忽然拋出問題:「你是紅先生嗎?」

  蘆淼:「您這樣搞下去,會讓每一個人都成了紅先生。」

  屠先生點點頭,他的青年隊手下早在他的細微暗示下潛近,把一個針管紮進蘆淼的身體裡,注射。青年隊夾住他們的囚徒,等待著那具軀體癱軟。蘆淼在迅速發作的藥效中盯著屠先生,他恨這個人,這是毫無疑問的,直到失去知覺。屠先生在雨裡站著,沉默著。

  蘆之葦父子倆已經吃過飯,應小家在收拾碗筷。

  蘆焱:「你別收拾,家裡用人都是幹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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