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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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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先生拍打著他:「好啦好啦。今天我很滿意,尤其是你在我死後的應變,換我來做,也不會更好。有這樣思慮的人,不該再為善惡生死這樣的事癡迷。記得我屋裡總掛著的那句話嗎?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所以我要你的手下服從你野馬脫韁一樣的思維,就是想讓你把人這輩子要摔的筋斗摔完,超然於人,凌駕眾生。」他靠近時光,「並且你讓我很煩惱,在死後看見有人為他那樣傷心,都會生些煩惱。」 車開得不快,屠先生打開時光那側的車門,把他推了下去。 屠先生:「這些煩惱會妨礙我往下要做的事情,所以你自己走回去吧。再見到我時,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但你得是我希望的那個時光,無我相,無人相!」 時光摔坐在路上,看著車隊駛離。然後他步行走回基地。當他走進青年隊基地的大門,已經覺得恍如隔世。 貧民窟裡,像通常一樣,紙筆都在,門閂屏息,等著錄入蘆焱腦袋裡新的內容,嶽勝也在一邊守護著。但蘆焱把傢伙事兒都推到了一邊,愁眉不展地抓撓自己的頭。 門閂:「有事?」 蘆焱:「沒多大事,五十萬的事。」 門閂愣一下,然後笑,在蘆焱眼裡看來是讓他恨之入骨的假笑。 門閂:「這麼快?這是你大前天背誦出來的內容,我們昨天剛把它譯出來。」他從貼身的口袋裡掏出一張紙:「賬戶,密碼,相應手續,全在上邊。你不是不想僅僅做一台打字機嗎?我們數目最大的一筆經費——你去支取。」 蘆焱拿過那紙:「小事。我回家路上順便就好了……連銀行門牌號都有。」然後他就怒了,「這是誰幹的?永遠給我安排一大堆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門閂沉默。嶽勝沉默。 蘆焱:「……一位老人去約見一位洋奸商。」他連苦笑都覺得多餘了,「當然是青山……他在死前一定很忙。」 門閂:「何止忙。時光的整隊精銳跟在他身後。」 他捅了捅嶽勝,這個精明傢伙意識到蘆焱在嶽勝面前不會那麼怒火中燒。 嶽勝從不退避:「是我們多年前的一筆經費,最初是五千。可管錢的人從來沒讓它閑著,買進賣出,賺到的每一分錢他都用來生錢。因為怕當局查封,這錢一直通過地下錢莊周轉。後來我們被清洗,錢被封凍,屠先生也只能做到這裡,他不能干涉國際金融。」 蘆焱:「一百倍的利潤?一個商界奇才。可我是什麼?」 嶽勝:「他是上一個我保護的對象,現在屠先生手裡,生死未蔔。他化名陳植,因為總在聯合若水和屠先生的勢力抗戰,人稱拉和老陳。他同時在假冒被通緝了十四年的紅先生。」他好像沒看見蘆焱一臉驚訝,「為了保護你,也為混淆視聽。」 門閂:「這是你帶來的種子裡最大的一份。重建上海這片廢墟不用這麼多——它得換成物資給我們前線的士兵輸血。五十萬能幹什麼?能讓五千個拿著棍子跟日本人玩命的士兵端上真正的步槍,要是這位很會做生意的陳植經手,每個人還能配上子彈。」 蘆焱坐在那,眼睛有點發直:「一百塊錢能幹什麼?」 他起身出去,並且不再打算回來。 門閂:「你幹什麼去?」 蘆焱:「回家。今天得早回家。」 門閂盯著嶽勝:「你幹嗎不跟他說?去保護他。」 嶽勝沉默跟出,遠遠盯著魂不守舍的蘆焱。蘆焱忽然拐進某處掛著水果行牌子的巷口,嶽勝等候。蘆焱出來的時候,手裡捧寶似的捧著一個紙袋,另一隻手往自己的口袋裡裝找回來的零錢。嶽勝撓著頭——那曾經是他的錢。 青年隊基地,屋裡除了坐在椅子上的屠先生和重鐐加身的蘆淼,好像再沒其他人。實際上雙車、九宮,屠先生的青年隊親信全在這裡,只是鴉雀無聲,幾乎緊貼在牆上。時光進來,只看著在他心裡失而復得的屠先生,然後也去做了牆壁的附著物。 一片死寂,唯一的聲音是蘆淼活動時身上的鐐銬發出來的。儘管被強光照著,儘管被許多雙眼睛瞪著,蘆淼該做什麼做什麼——他正在活動他的肢體,在鐐銬允許的空間內做類似一種太極拳的運動,搓臉,吐氣,讓自己被銬到僵死的四肢靈活起來。在這一屋子被心機折磨得心力交瘁的人中,他最有神采。 屠先生:「時光,過來。」 時光便去站在屠先生身邊,這讓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因為兩個小時的沉默實在很長了。 屠先生:「聽一下這傢伙的在監記錄,很有趣。」 一名青年隊翻開記錄便念:「犯人每晨六點半起床,原地小跑半小時,然後洗漱……沒洗漱用具,他是靠搓臉吐氣活血來保持乾淨。看書,根本沒書可是看書,還頭頭是道。十二點吃飯,一碗白飯也吃得很細。一點午覺,一小時後起床,原地運動十五分鐘——就是現在。我們想打亂他的時間,在半夜三點送去午飯,十二個小時後送早飯。沒用,他還是知早知晚。不給吃,他也做出吃過的樣子,甚至連小便都是按時的。」 時光:「他想說,我們連他的時間都無法擾亂,何況動搖他的信仰。」 屠先生認可時光的話,苦笑:「幸虧和他打交道的是雙車這個糊塗蟲。換個稍明白的人,早被這樣的一絲不苟搞到瘋掉。」 雙車把腦袋更放低一些。 屠先生:「去擾亂他。」 這是個很艱難的任務,時光應聲,走過去看著蘆淼。蘆淼看見他,抽空點了點頭,又忙著他那套健身操的收手勢。 時光:「青山死了。」 蘆淼點點頭:「那我也快了。」 時光:「青山是一箭雙雕。吸引注意,掩護種子進入上海反是其次,對嗎?」 蘆淼猶豫了一下:「對。」 時光:「真正害死他的,是因為他想接著做拉和老陳。幾方最交惡的時候他還妄想說和,於是幾方的子彈一起打在他身上。對嗎?」 蘆淼有些沉痛之色:「是我沒做好我的分內事。這些子彈本該先打在這兒。」他敲敲自己的腦袋。 時光:「反正我們確定他一心求和,然後殺了他。如果他真有陰謀,大概還能活久一點。利益,你們那些不著邊際的理想在這玩意兒面前,就是臭了的雞蛋。」 他沒說下去,因為蘆淼看著他的時候露出一個笑容,嘲諷,還有憐憫。 蘆淼:「利益……你說這詞,好像小孩子愣充大人。你真在這兩字面前跪下了嗎?好好想想。」他像對朋友一樣拍拍時光的肩,「青山從來沒指望他這條命能讓天翻地覆。可你們已經看到了,這就是改變。」 屠先生饒有興趣地看著兩人對話。對時光的測試在他這裡永無終止——直到時光完全成為他的那一天。時光從蘆焱身邊走開,一個手杖的距離,然後轉身,猛然把手杖的金屬頭抽在蘆淼的膝蓋骨上,那足以讓人致殘。蘆淼在一聲痛哼中砰然跪地。雙車又低了低他的頭,而屠先生露出激賞之色。 時光走向屠先生:「我已經擾亂他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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