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好傢伙 | 上頁 下頁
一五五


  蘆焱驚奇地瞪大了眼睛,誰說時光不可以倒流?他瞪著眼睛,搖搖晃晃走向那輛時光保護著的車,冥冥中似乎有一股力量要求他把多年前未竟之事做完。

  蘆焱在嘀咕:「殺屠先生,殺了屠先生。」

  但已經有人冒死衝破了另一側的阻攔,沖到車邊,向車裡開了半匣子槍。然後時光隔著車向他掃射。然後時光看了一眼搖搖晃晃靠近的蘆焱,他向蘆焱瞄了少頃,然後判斷出並非路人的蘆焱確實是個路人。

  時光:「要飯死別處去!這裡像在擺滿漢席嗎?」

  然後他猛然回身,還是虧得他的冷靜,沒把湊近他的九宮和幾個手下打死。

  時光怒吼:「死哪裡去了?」

  九宮只管張望車裡。和上一位一樣,又是一具屍體:「先生呢?」

  時光抬手將剛翻過牆頭的一名刺客打倒:「死了!」可看不出他的半點難過來。

  蘆焱猛醒——他居然和時光這位死敵眼對眼如此之久——然後走向自個兒的腳踏車。一個路人斜刺裡沖出,扶起蘆焱的腳踏車,瞬間扳正了摔歪的龍頭,騎上走了。

  蘆焱大急追上去:「放下!那是我的車!」

  蘆焱的鬼叫讓九宮瞄了一下蘆焱的背影:「那兒有個要車不要命的。」

  時光:「你是沒窮過。」他掃視四下,除了屠先生一系已沒有站著的人,便招呼雙車,「雙車老大,收攏你的手下!」

  雙車:「啊?」

  時光:「很好。拿從來用不上的耳朵換回一條很用得上的性命。」他轉而吩咐九宮,「去收攏他那幫就會紮堆的手下,這亂勁全他們造出來的。」

  九宮看了一眼車裡的屍體才去。天外山和青年營原地不動地警戒。

  蘆焱在里弄裡追著他的腳踏車。

  蘆焱:「放下!那是我今天剛拿到的車!」

  那位用更發狂的速度逃跑。

  蘆焱急中生智,念咒:「鏈條大爺啊!你要真給臉就斷第三十次吧!」

  真個是有如神助,那通了靈的鏈條頓時斷掉。小偷蹦下車尥蹶子跑了。

  小偷:「你這車還好意思騎出來?龍頭壞的鏈條斷的!老子不要啦!」

  蘆焱跑到他的車邊,坐下來:「你不要我要。」

  然後他呆呆看了看自己的手,看見兩手血。那是鏈條大爺給他造的兩手油污。

  蘆焱:「……回家很好,可我不僅僅是一個提大包的。青山和門閂,你們不是早就告訴我要為什麼去死嗎?那你們現在告訴我為什麼而活著?」

  時光在他的車邊沉吟。既然先生不在,青年隊等候他的決定。

  九宮:「時光,要快啦。阿部再給面子,他的面子在佔領軍那裡也是有限的。」

  時光看著正從車裡拖出來的第二位替身的屍體:「雙車,就沖這樣一個上海,我們也許該在你脖子上綁扇磨盤,讓你去黃浦江找你的寄託。」

  仍在失聰中的雙車點頭不迭:「對對對對對。」

  時光:「這樣一個殺場般的上海,又怎能讓先生進來犯險?」他向那些青年營的人揮手,「來個人給我們開車。你們先走,我們跟著。」

  那群人形機械一樣的傢伙立刻分出來一個,其他上車,掉頭,走上來路。

  時光:「扔掉該扔的,帶上該帶的。我們離開上海。」

  九宮:「離開?難道……」

  時光:「現在知道越多,回頭麻煩越大。」他對雙車雖然嬉笑怒駡,卻還真有些照拂之心,「雙車跟我一輛車。他帶的貨我們帶走。」

  九宮不敢再多問了,抓著八角馬交代任務。三進兵跟雙車在一旁發呆。車隊迅速回馳,只留下一街狼藉以便搶佔明天的頭條。

  車隊駛過上海郊野,時光漠然地看著窗外,外邊是剛才迎接屠先生的地方,替身的屍體還在,想必喻成傑亦在。

  雙車:「我們去哪兒?」

  時光頗有惡趣味地看他一眼,掏了掏耳朵,並且特意小聲:「聽得見啦?」

  雙車:「……什麼?」

  時光:「聽得見啦?」

  雙車連忙點頭:「這是去哪兒?」

  時光瞧了瞧後邊跟隨的車:「甭管去哪兒,反正今天該算的賬不少。不過第一個死的人不會是你吧,是我也不會是你。」

  雙車只是哭樣地笑了一下,看眼外邊,嘀咕:「這都馬上要出上海地界了。」

  時光:「嫌路長?」

  雙車:「不長不長。」

  時光:「還是那話,想想最近做的錯事,你就會覺得路短。」

  又一次,時光看到青山站在路邊,扶著杖,看著他駛去。

  時光:「永別啦,老頭子。」

  蘆焱推著那架已經不能給他帶來任何驚喜的腳踏車回家。他發現他丟了他的大包……管他呢。車鏈斷了,缺乏潤滑的軸承怪響著,蘆焱踢它一腳。

  蘆焱:「別叫!我巴不得跟你換個個兒!」

  前路的幾個船幫地痞正瞧著他不懷好意地指點議論,蘆焱憑直覺繞著邊想要遠離他們。但人家可未必讓他走,一哥們兒涎著臉坐在車後座上,蘆焱死了心愣當沒發現這平添的附累,另一位乾脆跨在車前輪上,蘆焱要往前走只好撞他的襠,這當然沒好下場。

  船幫:「老弟,有閒錢沒有?」

  蘆焱把自己所有的口袋底全翻出來:「我的錢忙得全著不了家。」

  他正對著的那位船幫對著他詭秘地笑笑,蘆焱不知吉凶,也跟著笑笑。對方趁他嘴一張時把個木塞子塞進他嘴裡,後頭一勒,一根布條讓他再不可能把那木塞給頂出來。另幾位繩索交加一通忙活,熟練得包了幾十年粽子一般,瞬間蘆焱連腳都被他們綁上了。蘆焱只有瞪眼的份兒,直到那輛黃包車被拉出來——昨天見過的那輛黃包車。蘆焱在他們低聲的議論中被架進車裡,又穩又快又狠,有條不紊。「別綁太狠。說了不要傷著。」「我手上有數。」「船預備好了?」「沒船我拿綁他的繩子吊死自個。」「這麼個癟三都能欺死的主兒幹嗎勞動我們幾個?」「你們不要管,只管和他一起離開上海。到該放人時先生自會知會。」

  厚重的簾子放下,車裡一片漆黑。蘆焱感覺到車開始疾駛,車左車右傳來腳步聲和喘氣聲。

  上海郊野,時光已經不再看車外了,在長久的奔馳中,他麻木地戳著自己的假腿,他無法忘記失去的這條腿,無法忘記比這條腿更多的東西。雙車則疑懼地一直看著車外,外邊是樹林掩映中的草徑。

  雙車:「是不是……都過了蘇州了?」

  時光搖頭:「真不愧是地頭蛇,狗都能走丟了的地方還能聞出道——九宮。」

  九宮扔過去一個黑布套子。

  雙車:「……這是幹什麼?」

  時光:「方便斃了你啊。」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