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好傢伙 | 上頁 下頁
八八


  青山:「又太沉了。你是不知道三百銀圓就能累人個半死。」

  時光:「國幣不行,銀圓不要,到底想要什麼?金條?」

  青山:「慚愧。」

  時光:「我不覺得你會慚愧。」

  青山:「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吧。我黨不幸,在上海的地下抗戰組織為日寇破壞,幸虧我們為重建組織早有備案,這個備案叫作種子。」他特意拍了拍身上的某個地方,發出一種書本才有的聲音,他自鳴得意地,「你們不知道吧?」

  時光瞪著他,搖頭時倒像頸骨裡卡了個螺栓。

  青山:「淪陷區是危險重重,而天下人都知道,屠先生在淪陷區打下了良好的基礎,像時光……你小朋友這樣精明幹練的好手就是數萬之眾……」

  時光:「也沒那麼多。」

  青山:「會有的會有的,近日不是又在地盤和人手上大大地擴張了嗎?都是抗戰的先鋒,得力人手啊!」

  時光:「請回到原來話題。」

  青山:「其實簡單得很,是被我這老傢伙想複雜了,思前想後的總怕麻煩到人,尤其是麻煩到統一戰線上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其實像我老兄弟小屠這樣的人一向都大度得很……」

  一個杯子在時光手上碎掉了,生捏的。

  青山:「現在的瓷器都越做越不瓷實了……好吧,簡單說來一句話,希望貴黨能為我和我身上的種子提供護送。」

  時光抬起了頭瞪著他,眼裡是寒冰和怒火。青山向他湊近了一點。

  青山:「看在山河破碎的分上,看在出了國統區的平安樂土,成千上萬我們的族人正橫遭屠戮的分上。」

  如果他在這說過一句誠懇的話,也就是這一句了。

  時光瞪著他。他的手上在流血。

  黃亭的日軍監獄,荒涼而依山獨立的院子,也許曾為礦井,也許曾為馬廄,甚至曾為住家,但它現在是日軍用來關押努桑哈這類非主要犯人的監獄。蘆焱和努桑哈一行被押進來。狗吠,一條狼狗向蘆焱撲來,張著滴血的嘴。它被頸環那頭的日軍士兵牽住了。

  日軍士兵:「不不!太郎!他們還沒有用過。」

  蘆焱護住了樹海,他們面對的院門像是地獄之門,半個門被褪色的血跡塗抹滿了,土牆上是大片的褐色或新鮮的紅色。蒼蠅飛舞的聲音讓人窒息,正對著他們的機槍工事上插了一根棍子,棍子頂上戳著一個白生生的頭骨,這讓那個用著現代武器的日本軍人看起來更像是食人生番。幾具屍體被院裡的囚犯從門裡拖出來,那都是病斃的。日軍:「先別進來!放不下了!讓他們先把死人埋了!」

  幾把還帶著血跡的鏟子扔到了蘆焱幾個人的身前。

  日軍士兵:「埋!埋!快快!」

  努桑哈撿起一把鏟子,蘆焱撿起兩把,有一把是幫樹海撿的。努桑哈被日軍押走時,最後看了一眼被帶走的馬隊,啐了口唾沫。

  努桑哈:「咱老子真該就在家搞搞破鞋的。」

  蘆焱全力支撐著樹海那龐大而搖搖欲墜的身體。

  蘆焱:「樹海,你壯得像牛,熬得過去的。熬過去就可以回你草原上的家了。」

  監獄外的一片空地早已挖了一個坑,這個坑原來也許很大,但現在已經填得不到一人深了。坑裡散落著黑土和白石灰,還有半埋半露的人的肢體。蘆焱們的工作是把新的屍體扔在這一層上,掩埋,再撒上一層白石灰。樹海跪倒坑邊,連膽汁都嘔了出來。蘆焱踢著他,打著他,把鏟子塞到他手裡。樹海終於像具行屍一樣,跌跌撞撞地開始掘土。蘆焱去搬運屍體,他第一個搬起的是一個孩子,那只失去生命的手無力地打在他的臉上。蘆焱愴然地看著遠處晦暗的暮色。

  軍統據點裡,時光仍然那麼坐著,看著。他手上的血滴在地上。青山在吃飯,正如時光說的,他胃口很好。

  青山:「你也吃啊,熱好的又涼了。你吃過了?」

  時光:「沒有。」

  青山:「做人要愛惜糧食,顆顆粒粒來得不易,你要是做過農活就曉得利害了。做人更要愛惜身體,我們共產黨就老說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你年紀輕輕……嗯,不管革誰的命吧,那也是個本錢。」

  時光:「……你吃你的好嗎?」

  青山:「我是吃飽了。太豐盛,豐盛過度就覺得浪費,人節儉愛惜叫作自重,愛惜自己叫作自愛……」

  時光:「住嘴!」

  他又拍了桌子,盆碗跳起來,他手上的血飛到青山臉上,青山擦了一下。

  青山:「你的手破了。」

  時光沉默,也許對青山沉默是最好的辦法。

  青山開始騷擾時光的手下:「你們吃了嗎?他沒吃你們准也沒吃,為了對付敵人如此敬業,……可敵人在哪呢?」

  那幾個也是如石像般沉默。

  青山:「那麼你們至少把他的手包一下吧?真是的,很多人不愛惜自己,也不愛惜別人。——你說呢?包一下吧?」

  時光因為一種煩不過的無奈終於把手放到了桌上,那算是默許。九宮走過來給時光包紮。青山看著,他眼裡的促狹少多了,但更讓時光心煩,他不喜歡別人看他時居然帶著同情。

  青山:「你不愛惜自己。真是的,小屠培養出來的人像他一樣,整治別人前先作踐自己,是謂事業。」

  時光:「那你們何不乖乖地都死了,我就可以休息了。」

  青山:「我的話好說,我們的話,怕是沒有那一天了。」

  沉默。有點圖窮匕首見,而時光知道,還沒到爆發的時候。

  於是青山歎了口氣:「我知道怎麼叫你最合適了,不是兄弟、同志、小哥們兒什麼的,不是老爺或者閣下,就是作踐自己的孩子。」

  時光:「我作踐你媽!」

  青山絕無憤怒,倒是有點遺憾:「辱人者人恒辱之。每個人都是把刀,你用力打他,越用力就傷自己越重……你在身上放滿了殺人的傢伙也沒用,那種傷是歲月一樣的軟刀子,孩子。」

  時光:「我打折了無數你所謂的刀子。」

  青山:「小屠已經把自己傷得夠狠了,你不該再像他一樣。他叫你時光,因為他很懷念與人無害的那個時候,你叫時光,我看得出你也明白這個道理。」

  時光終於忍無可忍地站了起來,看一眼他的手下。

  時光:「他交給你們了——給我個住的地方。」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