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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二


  暮色西沉。青山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走向十幾米開外的公用水管,他大口大口地喝水,順便清洗著自己。他用哆嗦的手脫去身上的衣服,這身衣服下還有一層外套。他的每一根手指都是僵直的。

  終於像個人樣的青山一步一步挪過站台,他現在又是巴督導的那身行頭,看起來像是一個衰老的小中產者。一雙手從後邊抓住了他的肘彎——一個檢票員。

  檢票員:「老先生,你的票?」

  青山:「正要買啊。在哪兒買票啊?」

  檢票員:「買票在外邊呀,您怎麼就進來了?」

  青山:「這是裡邊嗎?我在外邊啊。我跟我兒子兒媳在外邊,怎麼稀裡糊塗就裡邊了?你得讓我去外邊,你得幫我找兒子兒媳啊,我找不著他們了。」

  檢票員把他往外拉:「這就外邊了,出門就外邊了。」

  出了檢票門的青山還跟人磨嘰:「我兒子特孝順,我還有孫兒孫女。」

  檢票員:「哦。好,好。」

  青山東張西望地走開。而門外幾個人第一時間就看見了他,那是屠先生一系的人。

  青山在街上走著,他的步子漸漸流暢。他面臨新的考驗,路邊的那些食物沒有一樣不讓他產生強烈的胃痙攣,即使是九個泡饃也撐不了這麼長時間。青山終於在一家路邊攤上坐下,他已經沒有力氣多說話了。

  青山:「泡饃。」

  夥計:「這兒沒有泡饃,只有拉麵。」

  青山:「拉麵,兩碗。」

  夥計:「很大份的。」

  青山有氣無力地:「兩碗。」

  遠遠的那幾個屠系在街邊出沒,看著這個饑腸轆轆等待著食物的人。

  大沙鍋山壑裡,遠處冒著炊煙,與門閂對峙的人們正在埋鍋造飯。

  被分外照顧挨了兩槍的那位鴛鴦炮坐在那裡喊:「門閂!都說天上龍肉,地上驢肉,我的人弄了頭驢過來,就地宰了燉了。你說聲對不起我這腿,分你一塊!」

  門閂窩在山石後跟他鬥嘴:「人得做點人事才對得起身上的物件!我這兒也不錯,風乾的羊肉,大五香上過的,嚼著特香!掉頭打鬼子去我就給你個五六斤!」

  那真是吹得沒邊了,門閂手上就一塊巴掌大的幹餅,還給掰成了三塊留兩塊吊命,更要命的是他為嚼這餅喝了剩下的最後一點水。

  門閂苦笑著對餅嘀咕:「早知道你們這麼廢物,老子趕群羊上來了……這哪兒是要把老子打死,生生要熬死呀!」

  他看著遠處人喊馬嘶,起了不一樣的動靜。

  門閂使用了他的望遠鏡:連座大人黃大偉和他的西北軍,姍姍來遲但終於到來。他們大部分是步兵,在天外山的監督下掘挖戰壕,而門閂在望遠鏡裡看清了更有趣的部分,他們攜帶了重機槍和迫擊炮,在那個時代可以打一場正規戰爭的玩意兒。

  門閂躺回去,臉上露出完全認命的笑容:「你們是真心要讓老子成個嚇唬兒孫輩的故事嗎?謝謝成全啦,我會通力合作的——現在我不用擔心活活餓死啦。」

  他開始加固和挖深他的工事,希望它能抵擋將臨的炮彈,至少抵擋幾發。

  西河渡。蘆焱忽然向著夕陽回頭,他想起了他扔在身後的那些東西。但是努桑哈拍打著他的腦袋,讓他向前看,並且頗有氣勢地用馬鞭向前方指了一指。

  努桑哈:「你們的,黃河。」

  蘆焱呆呆地看著暮色之下那條並不寬廣的河流,順便毫不客氣地打開了努桑哈的馬鞭子。

  蘆焱:「什麼意思呢?搞得好像你要去征服它似的。」

  努桑哈:「我們征服過它的。」

  蘆焱:「幻覺。它還在那裡流。」

  他在河邊跪下,像一個朝聖者那樣,啜飲河水,把水掬在自己的頭上。那些古往今來的遊牧者們從他身邊過去,尋找一處能夠渡河的地方。

  努桑哈:「你從來沒見過黃河?」

  蘆焱:「見過很多次了。只是每次見它的時候,都沒想過還能活著看見它。」

  城郊民屋裡,時光倚在那張椅子上小憩,電臺和譯碼機都在劈裡啪啦地響著。

  九宮:「兩棵樹的駐軍已經與門閂接戰,雙方相持不下。」

  時光有點小驚訝:「還在打?我們的人還沒到?」

  九宮:「我們的人早到了。死了一個,傷者甚眾。西北軍是剛剛趕到的,已經打好了陣地,準備天亮接戰。」

  時光愣了一會兒,歎口氣:「我不應該驚訝,對嗎?一個必死的人撐一天和撐一星期沒有區別的,再說他是門閂嘛。」

  九宮從時光的臉上看出一丁點的懷念:「是的。你有什麼交代嗎?」

  時光想了一下:「沒有。在搞定青山之前,不要再拿他的消息來煩我了。他必須死,不是因為我的腿,因為他背叛了先生。」

  九宮:「是。無論死活,不再拿他來干擾你了。」

  譯碼員站了起來,僅看他的表情時光就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他等待著。

  譯碼員:「在陳亭發現了青山。」

  時光:「那是哪兒?」

  譯碼員:「是我們的地盤,再往前多走一站就是鬼子占的淪陷區。」

  時光:「走。」

  他立刻就離開了,根本不等那些忙碌著收拾家什的手下。

  車隊星夜兼程。時光的假腿掛在椅背上晃蕩,他在打盹兒,手下的對話都極輕聲。

  司機:「你來開。我沒去過陳亭。」

  九宮:「你去過的。陳亭的組長打得一手好牌九,不記得啦?」

  司機:「想起來了。」

  九宮噓了一聲,以免打擾他們首領的睡眠。

  時光:「不用小聲。閒話也是情報。」

  他睜開眼,看著夜色,這個時代有條路就不錯了,一切都淹沒在黑暗中。

  時光:「目標有什麼消息?」

  手下:「吃了兩碗最便宜的光頭拉麵,然後就找個最便宜的旅館睡了。」

  時光:「兩碗拉麵……那個吃貨不要吃完以後又失蹤個三五天。」

  手下:「陳亭組已經出動了全部人馬在監控,有三個人和他睡在一屋。」

  青山在旅社房間的床上放下自己快散架的身子。這裡比欠記那種大通鋪好不了多少,一屋四張床,再沒別的。三個同屋的住客,一個解著永遠解不完的鞋帶,一個補著永遠補不完的褲子,一個刷著永遠刷不完的牙。他們很快就聽到了青山的鼾聲。

  山野小路上,茂密的枝葉掩映著努桑哈的馬隊。蘆焱呼吸著山野裡帶著草葉香氣的濕重空氣,看著陰雲密布的天空,這一切南方特有的東西讓他有一種久違了的神情。

  努桑哈低嗄著嗓子:「歇一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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