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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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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又一次怪笑,但這次因為疼痛而不敢笑得那麼浪了。 平靜下來的蘆焱用一種神往的語氣:「努桑哈,是同志,還是朋友?」 門閂:「十幾年來我身邊沒有同志,從昨天開始我身邊有了你一個同志。我跟努桑哈打交道是因為連馬匪都不屑和他交往,他也不屑搭理任何不搭理他的人。努桑哈肮髒,醜陋,粗俗,但是驕傲。」 蘆焱因此而想起了諸葛騾子:「明白了。」 門閂:「跟你說這麼多努桑哈,因為往下你要跟他打交道。他帶你走走私販子的秘道。你還是要去上海,那是你該去的地方,然後你會知道該做什麼。」 蘆焱:「青山……不是已經到上海了嗎?」 門閂又給了他一下:「誰告訴你青山已經到上海了?是你想著青山到了地方你就好自在逍遙吧?他絕對不會在我們能想得到的地方——那傢伙在十幾年前就被人叫作妖狐,臭名遠揚。」他下面這句話證明他對青山絕非像面上那樣充滿厭惡,「那傢伙老了,可還老當自個兒年少輕狂。照顧好他。」 蘆焱:「你呢?」 門閂:「還不知道。」 蘆焱:「不知道?」 門閂:「我要好好想想我這半輩子。」 蘆焱猶豫了一下:「……就是說我再睜開眼,你說不定又成了時光的驍將。」 門閂繃著臉:「很可能。」然後他笑了,「其實我更想扔了你自顧逍遙去,青山要打的這場仗我壓根兒沒看出贏的可能。你不知道這些年我多想要一個自在。」 蘆焱:「我也想——但是我該閉嘴了是不是?」 門閂:「對,把你的命暫時交給我來決定。」 於是蘆焱在困乏中沉沉睡去,他睡前看見的是門閂在火光熊熊中怔忡的側影。 教堂,九宮在門外窺探沉睡的時光,他拿著電文紙猶豫不定。 時光自動醒了:「如果是門閂,就會把我叫醒。念。」 九宮:「先生回電:門閂之事,其罪在我,因此請死,不如往我臉上扔泡狗屎。青山的危險,因為他是青山,是不是種子已經不再重要。又,安心靜養,諸事我自會料理。」他放下電文紙,自個兒也因這些用詞有些訝異,「先生命令完全按他口語,所以……就是這樣。」 時光:「知道了。」 他沉吟著,慢慢體會著那幾句話的深意以及情誼:「自會料理是什麼意思?先生要上與元老角逐于朝,下與若水會戰於野?先生從民國十六年被紅先生行刺未遂後就再不公開露面,現在倒要因為我輩的無能出入日占上海?」 時光很淡漠地做了一個決定,儘管這淡漠壓根兒是出自狂熱:「醫生呢?」 九宮:「在外邊。」 時光:「叫過來。」 九宮打了個響指,那名睡眼惺忪的半吊子軍醫立刻被一名手下押了進來。 時光:「截肢是不是比養好這條腿更快?」 軍醫愣了一下:「那看怎麼說啦……」 時光:「實說!」 軍醫:「咱們西北軍跟紅軍打時,有頭天截了腿二天就跟著行軍猛進的……」 時光:「西北軍這麼勇?」 軍醫:「真是沒什麼瞞得過您老,其實是撤退逃命啦。」 時光:「你截過肢嗎?」 軍醫:「行伍的人,這肯定是幹過的。可是……」 時光:「東西齊嗎?」 軍醫:「營房裡這些東西倒是都有。可是……」 時光又打斷他,看著自己的傷腿,很想決絕,終於還是輕輕撫摸了一下:「鋸了。」 軍醫:「可是……」 時光把一支槍重重拍在床頭,不光是沖軍醫的,他同時用危險的眼神掃了一遍他的手下,讓起自九宮的每一個人都欲言又止了。 時光:「帶他去營房拿傢伙。」那名軍醫立刻被帶走,時光揉了揉眉頭,繼續下他的命令,「去給我弄條假腿。給先生去電,我睡醒後立刻追捕青山……哦,不,我醒後再發這個電文,否則我會先斬後奏。還有,抓門閂和何思齊的人去了幾隊?」 九宮:「七隊。」 時光:「調五隊跟我協助搜捕,剩下兩隊找不到也不用強求了。我醒來前你們要做好離開兩棵樹的準備。」 九宮:「是。」 時光:「我要睡了。」他怔忡一下,再次看看自己的腿,「這個手術會很費精力。」 然後他真睡了,至少是一副睡了的樣子。九宮怔怔地看了他一會兒,出去。 報務員瞪著一雙血紅的眼睛,拿著電文紙上來找人。當他們在時光臥室門外看到九宮時,怔了一下,因為多年來他習慣了門閂。九宮和幾名天外山的得力幹將站在門外,眼裡更多的是對那虛掩房門裡事情的關心。 報務:「九宮?」 九宮噓了一聲,聲音輕到幾不可聞:「剛做完麻醉。正在手術。」 報務:「他們在大沙鍋西北角找到被槍殺的小天山,第四隊已經追去黃草甸。」 九宮點頭,然後他們繼續等待。 房間內,軍醫拿起消過毒的鋸子。看著已經被麻醉的時光,他自己倒先抖了起來。槍機輕響,時光派了監督手術的天外山幫徒抬起了槍。軍醫拿著鋸子走向時光。 黃草甸,門閂抱著他的槍坐在帳篷外,他已經這樣枯坐了一整夜。 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瞬時,門閂的神情陰沉可怖,透露著一個長年從事殺戮的人必有的算計和心機。旭日初臨時,他的表情漸漸柔和,懷念、感傷、微笑,這些人類正面的東西浮現他的臉上,最後他終於變得開朗。 門閂起身,舉起他的槍迎著旭日,發出狂野的呼號。搞破鞋歸來的努桑哈遙相呼應,那是真正狂野的聲音。 蘆焱驚醒,即使以一個門外漢的眼力,也看出進來的門閂已經不是昨天那個憂鬱而缺乏行動力的人,現在他更像一個熱愛征伐並且渴望死亡的遠古戰士。 門閂:「你什麼也不是。」 然後他往他的槍裡壓進一個彈夾。 蘆焱閉上眼,苦笑:「你還不如昨天就費了這顆子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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