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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


  蘆淼苦笑:「真希望你給我換個隔音差點的房間,我這人靜極思動的。」

  雙車:「我剛親手殺了船幫的那三個癟三。」

  蘆淼沒用多少時間來驚訝,過了一會兒才輕輕的一聲:「不是講和嗎?」

  雙車:「講和講和,拉和老陳,你那娘們兒心思害死了我!船幫從開始就沒生過和心,我這兒忙和頭酒,他那兒調兵遣將,一口氣拔了天目山三個點!」

  蘆淼:「你要去想為什麼!以若水的智慧,以你們的實力,他會算不到真打就是跟屠先生拼根基?他會賠得連本帶利全吐出來!他瘋了?讓屠先生抓這把柄?讓日本人占這便宜?」

  雙車:「若水先生,我黨自辛亥之前便在的元老,他和屠先生的紛爭,輪不到我去想為什麼。我只是個看門的,丟了就是丟了,丟了就唯我是問……我只是來告訴你,你可能真得換房間,這個點我要放棄了。」

  他拿起他的槍,出去。留下蘆淼在那想著這超出預料的事態。

  院子裡很亂,而以前這是一個雖陰冷卻也幽靜有序的地方,所以如此是因為擁在院裡坐著、站著的天目山幫眾,很多人受了傷,很多人在包紮,很多人在保養武器,每一個人都從雙車出來就盯著他,等著復仇的命令。

  雙車在眾目睽睽下踱著,最後站住。

  雙車:「我媽臨走時說,生了一個壞種。」

  眾人哄笑,倒頗有烏龜惜王八的意思:「雙車老大,這院子裡的又有幾個好種?」「我媽使的詞是孽種!」

  雙車:「每年她的忌日,我得做件好事。今天不是她的忌日,可我想明白了,她在乎的不是她的忌日,只是不想我忘了分辨好壞……你們還會分辨好壞嗎?」

  沉默。因為這不但像是好話,而且是要想一下才敢回答的話。

  三進兵:「老大,做好做壞我們由不得自己,可好壞還會分辨啦。」

  雙車:「好吧,船幫的孫子現在放任占著上海的小日本都不管了,分出全部的力量來打咱們,這叫好還是叫壞?」

  分辨別人的好壞總是很容易的,頓時一片激憤:「當然是壞!」「賣國賊!」「壞冒煙啦!」

  雙車:「那咱們要也放任小日本不管?騰出全部的人去打船幫的孫子,那叫好還是壞?」

  沉默。自己的好壞不是那麼好定格的。

  三進兵:「……老大,做好做壞由不得我們。」

  雙車:「那咱們就去跟船幫拼一個血流成河吧,叫上海的地上地下全歸了日本鬼子,連半壁江山都叫人奪了,這真他娘的不過是小小人情。」

  沉默。這回真是徹底沉默,這話沒法接。

  雙車:「天目山退守,這塊地盤我們不要了,因為我們騰不出人手……」

  他的話硬生生被八角馬打斷了,八角馬遞過那張電文紙時有一個十足的理由:「先生急電。」

  先生電文一向簡潔,但除了時光,怕沒人敢只掃一眼,都得恭恭敬敬,看一遍再琢磨一遍,讓每一個字都落進心底——雙車這樣做了,頓時噎住了。他看著八角馬,因為八角馬是看過電文的,八角馬點頭,以示沒錯。

  雙車:「……聽……聽好了。」他咳嗽了一聲,以便不讓自己的出爾反爾顯得那麼難堪,「先生急令,盯死共黨,擱置日寇……若水通敵,剿滅船幫……逼他出來。」

  乾巴巴念完,乾巴巴看著眾人,眾人也乾巴巴地沒反應。若是在雙車的話前,這電文帶來的多是快意的歡呼,可這是在話後。

  雙車:「先生的、先生的意圖……」他真是窘得很,「……我之前領會有誤……」

  乾巴巴的掌聲響起,還是三進兵懂事。八角馬應和,大家乾巴巴地應和,掌聲一片,連雙車也在乾巴巴地應和。

  八角馬舉起了武器:「把船幫的破爛清出上海。」

  終於有了輕微的歡呼和呼哨。而雙車難以為繼地離開。

  雙車:「……原來我們在上海不是要對付日本人的麼?」他當然不敢讓他的牢騷讓任何人聽見,「……原來我只是腸氣不順放了個響屁?」

  西北,大沙鍋外,行進著一支悲劇性的隊伍,他們曾經英勇地戰鬥過,卻中了敵軍的奸計,他們艱難跋涉,在黃沙中找回自己生死與共的坐騎和伴侶,再相攜相依奔向自己的故土——他們不是羅馬的色雷斯軍團,他們是高泊飛的黃沙會。

  馬只找回來一半,經常是兩人共騎,真個是人乏馬倦,糧水也差不多告竭了。自然,高泊飛風格的帶隊永遠不會缺了罵罵咧咧。

  「咱騎的是馬是兔子啊?幾槍就給驚得快跑到黃草甸了。」「喂得是少了點。」「不是天天都有兩棵樹的土著喂著嗎?」「這幫子豬頭馬臉的玩意兒把那些土著當主子了吧?」

  高泊飛自然是不屑與手下同騎的,只管悲涼地望著夜色:「等回了兩棵樹吧,看老子請出真正的撒手鐧,看不滅了時光的九族。」右眼忽然狠跳了兩下,他用手按住,聽著遠處的狼嚎,忽然覺得有些驚疑,「……什麼人?」

  他的手下還在那兒忙著打老馬家官司,這份奇遇註定是要高泊飛獨自經歷了,一個高逾兩米的傢伙從黑暗裡跳將出來,一身布帶子纏得如同上古的巫師,最驚悚的是它的腦袋,完全是一顆碩大無朋的牛頭骨,一邊跌撞一邊怪腔怪調地哼哼著。

  牛頭怪:「……黔無驢……有好事者……船載以入……至則……無可用……放之山下……虎見之……龐然大物也……以為神……」

  高泊飛的眼瞪得有嘴那麼大:「……牛……牛……」

  牛頭怪搖搖晃晃沖他而來:「……驢一鳴……虎大駭……遠遁……以為且噬己也……」

  高泊飛慘叫:「牛……牛魔王啊!」

  他策馬就跑,那匹不當他是主子的馬吃這一驚,一側身就把他甩了下來。高泊飛總算還是個武夫,鬼叫聲中趴在地上便是一槍,其准無比地命中那怪物額頭,牛頭怪仰天便倒,再無動靜。

  手下們頓時開了鍋,有什麼使什麼,總之是對著老高慘叫的方向猛扣扳機。那名炮手更是神勇無比,一個接近操作極限的裝填動作,五〇炮彈在幾百米外的沙地上炸開——這回高泊飛不會挑他準頭了。

  只聽得狼群嗚咽,奔踏四散。

  手下們發呆:「狼?」「呸!土狼怎會把老大驚成這樣?」

  幾個人把高泊飛扶起來,他的一雙腿像麵條,東搖西晃總想打結,舌頭也還在哆嗦:「我、我把牛魔王打死了。」

  去摸他額頭的手下挨了一記耳光,高泊飛神勇再複,雙臂揮出一個分進包抄的手勢。兩翼的人極具戰術素養地照著黑暗裡莫名其妙地包抄過去,但直到高泊飛毛著膽拿槍管去捅地上那堆破布時,才發現目標並非遠在天邊。

  蘆焱無動靜,在大沙鍋被曝曬一個白晝,再舉著個牛頭跟狼群賽跑半個晚上,他從見著高泊飛這大救星的第一眼便魂飛魄散了。

  一竿子高泊飛的手下七嘴八舌地鑽研:「是個人。」「人拿個牛頭幹什麼?」「是叫花子。」「叫花子拿個牛頭幹什麼?」「是野人。」「野人拿個牛頭幹什麼?」

  高泊飛惱了,一記巴掌甩過去:「你們就不會說句別的?」

  抓耳撓腮中終於有人換了個句式:「可不要是共黨的種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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