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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


  時光:「有。不過他最在乎的好像跟咱們沒大相干。生生死死的恍惚最難裝,但凡是種子都是為種子活著的,可這哥們兒倒像是被一棵樹的鼻涕蟲攝了魂了。查他,我要知道他圖啥。」

  門閂:「是。」

  時光:「放他上路。在這三棵樹之間,他怎也跑不出咱們眼底。高泊飛只要人頭邀功,高泊飛不做夢,而這幫傢伙砍頭只當風吹帽,會永遠拿他們的夢來跟子彈頭比硬。我們要斬草除根,根就是他們腦袋裡的真貨。門閂,你做夢嗎?」

  門閂近乎答非所問:「我為先生盡力。」

  於是時光笑著騎走:「你不做夢。你根本無力承當先生的夢景。」

  荒漠呈現在他們面前,然後他們成為荒漠的一部分。

  蘆焱爬上高處,看著眼前的荒原,遠遠已只見時光們的揚塵。

  有幾個人盡皆知的數據扔在這裡:人步行的時速六公里,馬的時速是四十公里,急馳六十公里,負人奔跑一百公里左右需要歇息。所以這一百華里的荒原對時光們是輕鬆兩頭,而蘆焱呢,十幾個小時不能休息,沒曬死前多走一步是一步。

  蘆焱打的也是這個主意,他的底氣源自他曾走過一次,雖說走砸了,但那次他沒水。所以他信心滿滿地晃了晃時光拿來砸他的水袋:「謝謝啦,你這太子爺倒還壞得有藥可救呢。」

  聽是絕不可能聽見,但那位太子爺遠遠地把馬圈了一下,回望了一眼,蘆焱連忙望著那邊作揖。再抬頭時漫漫荒原就剩他一個人了。蘆焱環視了四周這一圈地老天荒,吸了口涼氣,然後把他千瘡百孔的長衫徹底撕了。綁香檳瓶子的繩他沒捨得丟,在自己的頭上綁出來一個阿拉伯人——與風土民情無關,科學蘆焱還是懂一點的,這可以相對減少水分流失。

  蘆焱:「蘆師傅,您現在就是一個半米尺。不就是一百個華里嗎?兩步一米您也就量個十萬步。苦不苦?想想追您的人都追了四萬華里,人家可是足足量了兩千萬步。」他裝束停當,「走吧。少年的中國沒有學校,他的學校是大地和山川。」

  他走向他的學校。山巒之後靜悄悄飄起一發黃色的信號彈,他沒有看見。

  但時光一行不可能沒看見,實際上這就是他們等待的東西。一個尖厲的呼哨,他們策馬奔向信號彈所在。

  諸葛騾子張皇四顧,驅趕著他那輛過目難忘的騾車——他看的人如狼如隼,就那麼幾人,他快人也快,他慢人也慢,附骨之疽一樣跟隨於旁邊的高地。諸葛騾子看上去就是一個走投無路的騾夫,他百分之九十九的時間在騾車上跪著,磕頭。

  諸葛騾子:「諸位一字並肩的王爺,一棵樹被拿了買賣,小人不得安生,出來逃難的!王爺們堵的官路截的財路,不攔生路啊!」

  他嚎得都帶了哭音。那幾位只在十幾米開外靜靜地看著。諸葛騾子輕罵一聲,繼續他時快時慢的路程。而真正要命的主兒終於來了:時光一行從山彎裡拐出來,一字形地截住了前路,不緊不慢地並韁過來。

  門閂:「天外山盤道!是對頭只管逆著來!窮家兄弟就地順了!」

  諸葛騾子下騾車僕地團了,一杆鞭子舉在頭頂上,只管篩糠——順了。

  門閂:「諸葛騾子,一棵樹窮到輪子都配不齊的騾夫,老光棍,日常接些沒人接的破碎雜活。」

  時光不滿:「這麼短?」

  門閂:「他恨不得睡騾糞堆裡,臭得沒人要跟他打交道。」

  時光依規矩去接諸葛騾子頂在頭上的騾鞭,被熏得直皺眉:「真臭。」他順手抽死一隻搞不好跟諸葛騾子從一棵樹過來的馬蠅,「以鮑魚臭蓋蘭桂香嗎?賤招啊……扒光了查。」

  幾個手下有點傻眼,掩鼻子都不合適,只好屏了呼吸把諸葛騾子拖到一邊折騰。

  諸葛騾子喊得殺豬也似:「王爺!沖家的家當都在這兒!瞧得上你拿走個八九,留下個十一啊!不能這麼幹不能這麼幹!咱不能這麼幹!喂喂喂?哎喲喂!」

  一個手下被他連熏帶叫得心煩,拿包頭棍子狠狠給了一下,於是他就剩一迭聲的哎喲了。時光徑去看那騾車,拿騾鞭挑了挑那堆超出人類想像的破爛,終於被臭得掩了鼻子。然後他想起了這根鞭子是來自哪裡的,忙扔了,在衣服上擦著手,置門閂遞過來的汗巾於不理。

  時光:「這裡也要搜。」

  幾個手下忙擁過來,唯恐被差去搜嚎得驚天動地的諸葛騾子。天外山的搜查不是那種司空見慣的胡摔亂砸,倒是如考古一般的輕拿輕放,放在車邊,還順便分類歸檔,只是但凡敢有個夾層的地方全用刀剖過了。

  門閂搖頭:「窮得我疑心他是吃土長大的。」

  時光避開又一陣襲來的臭浪:「怕是靠吃糞肥長大的。去哪兒?」

  剛被放開的諸葛騾子哭喪著臉:「東溝,找個安身處。」

  時光:「走劈岔了。」

  諸葛騾子:「啊?光顧跑了,也不敢走大道。」

  時光:「也對,大道上有我們嘛。走吧。」他提身上馬,「我們也走。」

  還真是說走就走,瞬間便跑得就剩一溜揚塵。

  諸葛騾子把自己將就著遮掩了一下,趕著他騾車去往另一個方向。

  走著走著,時光停下,用望遠鏡看了看,諸葛騾子已經成了一個遠影,地上堆疊著那些他們搜過的破爛。

  時光:「門閂,我們劫過道吧?」

  門閂:「劫過。」他的表情明顯覺得那是孩子氣勾當。

  時光:「我琢磨過被劫的人。你十抽一,他感激你,倒像你救了他不是劫了他,十抽九,他看不見你,只看見剩下的十分之一,好像那突然變成了黃金。」

  門閂:「弱肉強食而已。」

  時光:「你見過這樣我們什麼也沒拿,他也什麼都不看的主兒嗎?」

  門閂:「只是些破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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