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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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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豆子:「老師不會回來了。他說帶擦擦一起玩,他就會很快回來。現在擦擦沒了,他不會回來了。」 諸葛騾子的騾車從他們身邊馳出,這是今天離開一棵樹的第三輛車。 大沙鍋外,時光瞧著向他們走來的小小人影,有些小惱火,因為他剛才出現了誤判。 時光:「沒想到。一百里沒遮沒擋的大沙鍋,黃沙漫漫的一個蒸籠,倒有個乖乖要靠兩條腿子走過去呢。」 門閂從瞄準鏡裡觀望著:「來人檔案有載,何思齊,一九〇一年生人,臨潼人氏,民國五年為逃兵亂流居一棵樹,務農兼教書。當地督教巴東來參他無照執教的報文四年來足有十幾份,是教育處最讓人心煩不過的廢紙。」 時光:「教一棵樹的農民喊共党口號?」 門閂:「完全沒有政治傾向,只是把農民家孩子從一二三四教起。孤僻懦弱,嗜酒,赤貧,不愛與成人交往,倒好與蒙童智障為伍。」 時光把步槍拔出了鞍套,也不知他在想些什麼,然後向著蘆焱嚷嚷:「教書匠,你拎著瓶香檳,是要在沙鍋裡頭開了吃自己嗎?」 蘆焱看著他,從那份莫名其妙來看,他根本不知道香檳為何物,也不知道自己手上拎了個香檳瓶子。然後他解下行李,打開了,規規矩矩放到了一邊,再規規矩矩站到了一邊。 時光:「啥意思?」 蘆焱:「草命隨風飄,任爺有情刀。」 時光啞然:「真當會兩句江湖口就能走西北了?你不是想殺了我嗎?」 蘆焱苦澀地:「是想。可拿什麼殺?」 時光打了個響指,幾個手下按部就班。蘆焱又一回重溫了四年前的遭遇,被反絞著,由著搜查者一把刀在指間上下翻飛。 他身上但凡能藏下顆蠶蟲的衣角都被割開了,扔在地上的行李也是一樣。 時光拿槍頂著蘆焱的額頭,仔細觀察著蘆焱眼中的悲傷與憤怒。對蘆焱,他的辦法是盡可能營造極端的情緒波動,由此來判定真偽。 時光無辜得很:「只要沒死,你就要殺了我——可惜你死了。幹嗎要殺我?」 蘆焱死瞪著他:「你們殺了我的學生。」 時光:「哦,我殺了你學生。」 他忽然倒轉了槍,拿槍托捅著蘆焱,在他的示意下反絞著蘆焱的手下放開了獵物。於是蘆焱手上莫名其妙多了一支槍,以及半打對著他的槍口。 時光:「我讓你試一次。」 他敲敲自己的額頭,但實際上他們每一個人都在觀察著蘆焱用槍的姿勢。 蘆焱拿槍是典型的外行,實際上他從未用過任何槍械。他把槍托擔在肩上,像木匠在看自己刨的木條直不直,也不懂拉栓上膛,他把槍還給時光。 時光:「怎麼啦?」 蘆焱:「我沒種。」 時光:「我叫時光,天外山的老魁,三秦道上的十一路馬匪倒有七路是栽在我手上的。你大喊大叫要殺了我,還沒種?」他掃了眼門閂,「你說他懦弱?」 門閂:「我只管記住我看過的東西。」 時光:「教書匠,你學生是黃沙會殺的。不來殺我你就是個孫子,可我們天外山不喜歡像二百五一樣胡砍亂殺。」 蘆焱意興闌珊:「對一棵樹來說有啥區別?」 時光:「你當一棵樹怎麼啦?」 蘆焱:「我看著你們喊打喊殺好不威風,只有一門土炮的村子,還能怎麼樣?」 時光:「喊打喊殺,是去找黃沙會的晦氣。你那一棵樹還好好的在那兒,沒少掉什麼枝丫——好像還多虧了我。」 蘆焱懷疑地看著他。而時光並不喜歡「不信」這種反應。 時光:「得啦得啦,騙你的。殺了個雞犬不留呢,老子馬匪嘛。」 蘆焱倒深深給他鞠了個躬:「你沒騙我。謝謝。」 時光倒愕然:「怎麼瞧出來的?」 蘆焱:「屠一個要什麼沒什麼的一棵樹,沒瘋就是傻了。你清醒得很。」 時光:「憑一雙腿子走過大沙鍋,沒瘋就是傻了。你清醒嗎?」 蘆焱:「被趕出來了。老家臨潼,沒路可走時最想家,只想個落葉歸根。」 時光:「歸根?搞不好是荒地上一具旱屍,風掩土埋。」 蘆焱:「啥都沒有的人,自然也就沒有搞得好和搞不好。」 時光:「走吧。」 蘆焱納悶兒,他的平靜源於極端的無奈,就是把他活卸了,他除了叫好之外似乎也沒別的讓人意外的方式。他沒想到能離開,而且是完整地離開。他決定開路,收拾起自己的破爛,拎起香檳瓶子。時光抬槍,他上彈的速度跟門閂有一拼。砰的一槍,蘆焱的瓶子成了一個炸成無數碎片的水炸彈。蘆焱看看還吊在手裡的瓶頸,扔了。 時光大笑:「現在你可以喝到最地道的西北風啦!」他一臉頑劣,「走吧,一百里熱鍋底一樣的沙地,只能喝你自個兒的汗水,我瞧你到底有多想家。」 他出奇地沒有在蘆焱臉上看見恨意。從蘆焱知道他沒做傷害一棵樹的事之後,他再沒看到屬於蘆焱的恨意。 蘆焱:「感激不盡。」 然後他開路,仍是兩棵樹方向,步子固執均勻得如同一個又一個的箭頭。時光很意外地看著他,又沒面子地看看自己手下。一個手下對著蘆焱舉起了槍,但時光並沒發令。 時光:「走吧!等曬成人幹兒了還能更臭更硬。」 於是天外山的人轟踏著從蘆焱身邊分兩徑而過,很難說不是存心地把黃塵和碎石濺揚到蘆焱身上。時光和門閂是最後兩個,時光從馬鞍上拿起一件物事,日日地悠了兩圈,狠狠把蘆焱砸倒在地上。然後他和門閂加速,成為這支馬隊的隊首。 蘆焱挨的那一下絕對不輕,他定了定神,撿起時光當流星錘砸過來的那件兵刃——時光自個兒的長條形皮水袋。 門閂總是盡可能靠近時光,因為他扮演的是一個無所不在的忠諫者。 門閂:「這樣死人不死理的主兒能沒問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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