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冬與獅 | 上頁 下頁 |
| 二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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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 千里掙扎,但無法推開身上燃燒的火焰,眼看迎來最憋屈的死法。 一個身影冒著煙火沖過來,抱住了千里身上的火焰—— 一條燃燒的次梁,使勁拖,在千里的配合下,終於拖開。 兩個燃燒的人,互扶互攜,沖出火山。 火山貼著他們的腳踵坍塌,成了火海。 滾動,互相拍打,抱起整塊的雪團往對方身上砸。 千里:「萬里啊,我太急,我不該拉弦。可我說了帶你回去啊!怎麼回去?像大哥一樣?那我死在這也不要回去……你他媽誰呀?」 不是萬里。志願軍身上就沒啥明顯標識,但千里能感覺出來那是個行伍生涯甚至還長過自己的軍官。 談子為:「一個被你救了的人唄。」 千里沒好氣:「廢話。那我也是一個被你救了的人。」 談子為的子彈早打光了,直接就去撿美軍的槍,卸彈袋。 千里:「噯,我戰利品。」他也開始扒拉敵軍的武裝,臨戰在即,永遠不嫌傢伙多,於是倒像兩人在爭搶:「這支算了。別的別動。」 談子為:「我出來找吃的。我那有兩個排。」 千里頓時覺得這傢伙面目可憎:「連名字都不知道。我那有一個連。」 談子為:「談子為。」 千里以為有番號任務的下文,但沒有:「這名字不值這些。我可繳獲了一整輛車。」 談子為頓時振作起來:「哪呢?美國兵上哪都帶吃的。」 千里指坡下。然後就聽見引擎啟動—— 並沒死掉的駕駛員發動道奇,直接就是極速。 千里欲舉槍,但為著沖火場,他的槍是背負的。談子為舉槍,打出個空膛,得重新裝彈。 衝鋒槍和卡賓槍的射程並不遠,兩人追射了幾發,都放棄撞大運。 但是坡下的窪地裡沖出個人來,沒槍,斜向一石頭扔去,正中腦門,那名駕駛員暈在方向盤上,他還踩著油門,這是閉上眼也撞不著啥的荒原,於是歪歪扭扭地揚長而去了——不知算幸運還是倒霉。 千里瞪著飛石頭那傢伙,惱火,卻又溫和,而那邊猶豫,畏懼,但向這邊跑來時簡直雀躍。他翻過腰牆,下坡迎向萬里,撿起曾被用來誘敵的圍脖,一邊下意識活動著巴掌,而萬里也注意到他活動的巴掌,事先就護住了頭臉。 萬里:「我去給七連找路啊!我找著啦!」 「一條回不去的路?」千里伸出了活動開的巴掌,卻是為了配合另一隻手給萬里套上圍脖,「說多少次了都。裹上臉!」 §六三 一瀉到底還不夠,七連的落點分散於半徑近百米的一個範圍內,有的沒到底還得掙著下,有的撞在山腳,有的像曾經的千里,飛越路面直至紮進溝壑。人是個活物,這一路掙扎導致不同的阻力。 梅生是紮在路面上的,兩隻手先摁到硌人的車轍印,光摁到就讓他勃然色變,他使勁揉眼睛。 他本來就在恢復,一直在恢復,現在終於恢復,所以他像千里一樣,看到無限延伸也無法計數的車轍。 然後是一個奇怪的聲音,梅生往另一側看,他的腳踏車車輪都摔變形了,正在空轉。沒空心痛,梅生看到的是蹬在車梁上、不耐煩地打著拍子的一隻軍靴,然後他由此上溯,靴子來自一個全副武裝的美軍陸戰一師高級軍士長,單手端著卡賓槍,而自己正是槍口所指。 小傑登·懷特,仁川登陸的第一批。 他身後是坐在吉普車上的佈雷登·喬斯,腋下夾著BAR(勃朗寧自動機槍)。小傑登是面若冰霜,他則是一臉好笑。 梅生由佈雷登頭上架著的M1919A4機槍展開視線,這是一支巡邏隊——因戰事緊急而武裝遠超巡邏需要的巡邏隊——十多輛車,兩輛霞飛輕型坦克,一輛灰狗偵察車,成串的威利斯越野車、道奇和半履帶裝甲車。 梅生回頭看他的七連,七連還在飛流直下,在撞擊,在人仰馬翻,在救助傷員,絕對不可能形成有效反擊的隊形。 梅生再看跟他就隔著輛腳踏車的美軍。美軍情緒很活躍,在看這場奇觀——在兩門七十五毫米坦克炮、一門三十七毫米戰車炮和成捆的M2HB重機槍和M1919重機槍後,看著這場奇觀。 §六四 殲滅三人,但就留下兩支槍。千里撿起剩下那支伽蘭德步槍,連著彈帶扔給萬里,覺得弟弟用不上刺刀也不想他用,就留給了自己:「你有槍了,大八粒噯。好槍。」 可萬里不滿意,不歡喜這支不合中國人手形的槍(志願軍喜歡卡賓槍)。 談子為過來:「我那有十九個土豆。半劈吧,你可有一個連。」 千里:「不用。你可有兩個排。」 大眼瞪小眼,乃至有些惺惺相惜。 談子為:「再見了,同志。勝利。」 千里:「勝利……噯,等會,這仗打得……現在到底什麼情況?」 談子為:「真得等了。」他剛輕鬆些的神情又沉重下來:「坦克。」 他看著冰原遠處——梅生所見的兩輛霞飛坦克熱著機,這裡看不見其形體,但看得見燃料燃燒不充分導致的黑煙。 千里有十年步兵的自豪:「坦克都是瞎的。」 談子為:「可車是往那邊去的。」 那輛從他們手心裡跑掉的車正越過起伏的地平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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