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冬與獅 | 上頁 下頁
二三


  千里捂住臉,最要命的是血流進眼眶裡糊了視野,他順著院牆跑往另一個方向,身後的牆在連續著彈中終於被打穿,然後坍塌,彈雨繼續在他身後拆牆。

  牆瞬間被清掉一段。美軍看見的是千里正連滾帶爬下坡,消失在他們射界中。駕駛技術沒的說,倒車、駛上下坡的土路旁一氣呵成,往下不叫戰鬥了,叫追獵。

  千里沒往冰原上跑,那無非讓死亡延遲一丁點,他順著半山坡跑向另一側。吉普順著坡下的半環土路追射。

  十二點七毫米口徑的彈雨轟炸千里身邊的凍土,彈著點足崩起來半人多高。行駛間射擊沒準頭,但以千里的神經都得克服趴地隱蔽的欲望。他還在等待,玩兒命地等待,哪怕萬一呢?

  終於聽到身後一聲怪異而尖厲的聲音:吉普碾上了曾經狠狠摔過他的冰面,那是一段凍在土路上,連他步行都沒看出來的冰面。

  千里回身,正看見吉普沖出路面紮進冰原,機槍手大鵬展翅般從後廂裡飛出,還在空中,千里就對著他來了個長點射。

  然後是七葷八素剛著地就在駕駛座上掙扎回身的駕駛員,千里在他剛抓到衝鋒槍時就來了個短點射。

  劫後餘生,氣喘吁吁,千里抹掉眼裡的血,看看那挺讓他欲哭無淚的M2HB重機槍。

  千里:「你們……你們……他娘的扛機關炮!」

  民宅的火光愈盛了,實際上已經燒通頂了。千里沒工夫收拾戰場,再度手腳並用地上坡。

  他沒注意美軍駕駛員穿的啥——防彈衣。

  §五九

  梅生仍杵在那,動盪的是神情,不是身形。

  整個七連在看著,也聽著。

  山下空曠,近處的槍聲比遠處的炮聲還真切,M2HB機槍是震盪的迴響,PPSH-41衝鋒槍則像隨時斷掉的細線。

  梅生:「那個信號彈……什麼色?」

  雷公:「紅色。」

  梅生:「紅色啥意思?」

  雷公很不想回答:「……另尋他路。」

  梅生:「為什麼另尋他路?」

  餘從戎:「因為……有敵情。」

  梅生:「第七穿插連,當前任務?」

  餘從戎:「尋找大部隊,歸建。」

  梅生:「歸建做什麼?」

  聽出來意思的雷公有些振奮:「參戰。尋找大部隊,也尋找敵情。」

  梅生:「下邊是什麼?」

  餘從戎也明白過來:「敵情!」

  梅生:「我的腳踏車呢?」

  他一直被炮排徵用的腳踏車被推過來,引發了梅生的痛惜:「你們真能禍害。」

  但是他摳摳搜搜把車推到崖邊:「看來這地方摔不死人。」

  然後他義無反顧地把據說要傳家的寶貝車扔下去了。

  梅生:「我沒死,你們就跟上。」

  然後他自己撲下去了。

  「我去看他死了沒。」 餘從戎也撲下去了。

  平河:「你們……」

  雷公瞪一眼:「……咱們能有點戰術嗎?」

  雷公:「下去就有啦。」然後他縱身一躍,平河歎著氣跟上。

  往下是一場雪崩——七連全體跳。

  §六〇

  千里在烈焰中開闢著通道前行。朝鮮民居本就是易燃的土木加茅草結構,在高科技的助燃之下簡直「弱不禁風」。

  帶烤帶燒帶熏,千里已經只剩退路了,可聽得見卻看不見:有人在屋裡掙扎,咳嗽,撲騰,做和他一樣的事,唯獨沒有退路。

  千里:「萬里啊!哥在這!你別莽!我就過來!」

  在火場裡衝刺,顧前不顧後,直到他被坍塌的草房頂砸在下邊。

  §六一

  七連現在是一場人形雪崩,聲勢遠大於之前千里、萬里的單個,因為一個人能帶起一堆雪團子,七連現在是幾百個巨大的雪團子。

  天空和大地在旋轉中瞬間飛逝,撞得鼻青臉腫頭破血流,甚至折胳臂斷腿不算啥,既來了,就當享受。

  餘從戎縱聲歡呼,帶得七連縱聲歡呼,最後帶得梅生也歡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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