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冬與獅 | 上頁 下頁 |
| 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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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個有打火機的上海人,梅生打火,一通啪啪地,就是不著。 梅生:「背時鬼……凍上了。」 千里伸手,梅生會意,兩主官石頭剪刀布,輸了的梅生張開嘴,千里扔紙條,梅生嚼巴著給吃掉了。他們用這種方式互相勉勵。 千里:「第七穿插連!我們一向打的是什麼仗?」 這又是個小儀式,七連應和:「我們穿,我軍前沿是我連後方!我們插,敵軍後方才是我連前沿!」 梅生:「這是什麼?」 七連:「這是勝利!這就是勝利!」 千里:「我們的戰鬥口號是什麼?」 七連:「犧牲開始!」 梅生:「那是首長嫌糙,我改過的。百里連長的原話是什麼?」 七連笑。那是第七穿插連的一個老故事。 千里:「從我開死!」 梅生:「從我開死!」 千里:「穿起來!插起來!跑起來!第七穿插連,從我開死!」 七連:「從我開死!」 瞬息間士氣漲至不可再高。七連全是野馬,所以一幫子步兵居然跑出了騎兵的感覺,一幫子又振作起來的漢子奔流于殘雪,沒入狼林。 §三四 十一月二十三日,一九五〇年的感恩節。長津湖下碣隅裡,美軍陸戰一師前沿機場。 烤火雞、南瓜餅、紅莓苔子果醬、甜山芋和玉蜀黍。 一輛坦克的老虎塗裝曾在仁川灘頭出現,現在它停在陸戰一師指揮部門外,鋪張浪費地熱著引擎,在背風處扯了一塊帳篷布,篷布下燃著一個汽油爐,旁邊的汽油桶裡燃燒著浸泡過柴油的大木料。一個戰場上的感恩節。 小傑登和佈雷登享受著熱咖啡和空運來的感恩節餐,可切身感受是慢慢被凍僵。 小傑登側耳諦聽,而佈雷登想起什麼就開始笑,他笑著從身上掏出張傳單,捅給小傑登:「道格不再說感恩節回家了,可他送來了聖誕心願清單。把你想要的寫在上邊,啪,C型運輸機和自由輪,來自美國、日本、夏威夷、東南亞。為了讓我們開心地炸凍土,耗費的資源夠養活兩個半島……」 小傑登做了個別說話的手勢,他在聽屋裡來自陸戰一師師長奧利弗·普雷因斯·史密斯的咆哮,美軍有很多出了名的大喉嚨,史密斯亦是其中之一。 史密斯:「……仁川時他們說中國人不敢管,越過北緯三十八度時他們說中國人不敢管,在東線挨揍時他們說只有三千人的中國遊擊隊。現在他們說只有西線,東線沒中國人——只用一隻手的拳擊?」 下屬:「航空偵察覆蓋整個狼林山脈……」 史密斯:「是我們太希望中國人不要東線。直升機!」 史密斯風風火火沖出來,奔向遠處正在預熱的S-55直升機,有感于警衛力量薄弱的下屬向小傑登和佈雷登招手示意。 於是小傑登們把食物扔在雪地裡,拿起武器跟上。 S-55升空,馳向遠處蜿蜒貧瘠、如怪獸骨骼一樣的狼林山脈。 §三五 莽林,被感覺永遠不會融化的積雪覆蓋的莽林,因其單調,會讓看久了的人有把天當地、把地當天的錯覺。 S-55直升機的艙門被猛力打開,讓艙內成員在狂風和極寒中感覺奄奄待斃。高倍望遠鏡、航空相機、肉眼,從史密斯到佈雷登,用盡一切偵測,在被凍到基本龜縮的美軍中,他們是最敬業的一批人了。 史密斯:「低,低,再低。如果雪承得住,甚至考慮降落。」 不能。但S-55已經壓低到樹梢,螺旋槳翻騰著雪粉形成的巨浪,雪粉來自空中,樹梢,地面。 樹冠、殘雪、枯枝、岩石、灌木、苔蘚……只有這些,只有飛行員在一次次航空偵察中已經看到想吐的這些。 史密斯:「我們換個地方。」 史密斯在地圖上指向的區域被打上了標識。S-55從樹梢高度飛遠。 雪地上的一塊石頭,近看又似乎不是一塊石頭。它終於開始緩慢移動,原來是一個土豆。而樹叢裡一個志願軍手上墊了白布,把它放在陽光下曬化——否則它真就是冰凍的石頭。 那名志願軍拔出刀,土豆終於曬化了一點表皮,現在刀可以刮得動。他刮下約摸半個小指那麼大的一點土豆粉就填進嘴裡,這於他已經約等於半頓飯了,然後他繼續用白布墊著手曬他的下半頓——不曬就還是能崩掉牙的石頭。 很長時間,我們會以為他是孤身的斥候,但長久聚焦後,這裡有一塊白色輕輕蠕動,那裡有人類呵出的白氣,於是我們發現這是一支小隊,再久一些,我們發現是上百人的一個連隊,更久一些,我們發現是數千人,一個化整為零又在潛伏中完成集結的大團。 S-55貼著林梢飛掠,我們的視野在林間跟隨,於是我們看見的是整面山脊,整面被九兵團用人鋪滿的山林和山脊。離總攻時間還早,他們不是在準備發起攻擊,而是在敵軍的眼皮下生存。 第九兵團,在零下四十攝氏度的極寒中,三周晝伏夜行,隱蔽近敵,完成對長津湖戰場的分割包圍。十萬大軍,面對當時最先進的偵測,堅若冰封磐石,至攻擊發起之前,美軍毫無覺察。一個奇跡。 某位當值的士兵就此沒有起來,他的戰友摸索他的脈搏和鼻息,然後把他抬到位置最好的那棵樹下,無聲地頂了頂他和冰雪同溫的腦門,離開——那裡已經有幾位犧牲者了。 然後逝者的戰友繼承了他的哨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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