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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


  傳令兵的小臉上繃著幾千人大團的嚴肅,讓萬里生了同齡人的親近之心,可對方已風馳電掣而去。萬里夾著腿茫然走了兩步。

  雷公眼毒:「尿了還是拉了?」

  萬里赧然:「尿了。」

  雷公:「啥時候?」

  萬里:「那孫子沖我來那會。」

  雷公:「天上那孫子,還是騎馬那孫子?」

  萬里:「天上那孫子。」

  雷公表示理解:「那還行。」他又在翻包,翻出條爛襯褲來,做好事卻沒好話:「換了去。這大冷天,保了你小命還得保小萬里。」

  萬里:「別叫我小萬里。」

  雷公:「哦,我是說小小萬里。」

  萬里噎到沒話,羞答答蹭到僅有的殘牆後脫光了換褲子。那道殘牆也就能遮住他的腰下,所以他一直茫然地看著部隊,而部隊沉默地收殮死者,包紮傷員。

  千里打開信封,一張書面命令,與傳令兵口頭傳達的無異,一張大比例地圖,千里也在看著那裡,最不願意看到又不可能不看到的部分。命令已經看完,看痕跡多半是從課本上撕下來的。梅生也在看,臉子比千里還黑。

  千里:「第七穿插連!集合!」

  部分反應更快的兄弟部隊甚至已經出發,也是營連之間的規模,為免紮堆,甚至連走的路也各異。

  千里歎了口氣,目光掃過斷垣,然後看見了萬里——

  那傢伙換完了褲子,正對著自己肩膀上的東西發呆:那只金龜子,奇跡般地還存活著,但萬里覺得它在簌簌發抖。

  萬里把線拽斷了:「……你能找回家吧?」他把那只小蟲向著西岸拋向空中。

  金龜子振翼,歪七扭八地掙扎了兩下,終於達成直線。

  它竭力想飛回故土,但還沒飛出萬里的視野,就掉在殘雪上,動彈了兩下,死了。

  萬里忽然很難受,轉頭,發現千里正安靜地看著他——自然也目睹了那只小蟲的終結。

  萬里在和兄長短暫的對視後忽然有些慌亂,繞著千里的邊想要歸隊。

  他沒能成功,被千里套馬一樣給套住了——用的那條紅圍脖,這玩意他本就是給弟弟留的。

  千里猛拽,讓弟弟撞進自己懷裡。他和萬里的記憶裡,從來沒有這樣擁抱過。

  千里:「一定帶你活著回去。」

  然後一把推開。他走向自己的連隊。

  萬里茫然地歸隊,脖子上多了條千里派給他的圍巾。

  §三三

  忽然從幾千人的大團成了一百多號的連隊,第七穿插連的心裡難免孤零零的。當他們走過一支被炸得不成樣的運輸車隊時,這種孤單甚至帶上了某種悽愴。

  道路兵和軍工在救助,可這支車隊肯定是廢了,連炸帶燒的卡車簡直像達利式的現代雕塑。

  餘從戎跟人附耳:「我們傷亡小,因為飛機要炸的是他們。」

  沒人應聲。有點蔫的七連甚至嫌他八卦。繼續走。千里一遍遍看捏在手心裡的命令。一輛被炸得支離破碎的卡車,在這支不幸的車隊裡卻還算是完好的一輛,車上裝的炒麵淌了一地。司機一隻手臂齊肩斷去,守車邊不肯動窩,有人拽,他就用完好的那條胳臂打。他穿著標識全無的舊工作服,所以是軍工而非軍人。

  司機:「幫幫忙,幫幫忙。」

  千里掏包,掏出卷漿洗過的繃帶遞過去。聊盡人事吧。

  司機:「誰要你幫這個忙?我說的是糧食!糧食!我送不上去了,你們多帶走點糧食!」

  千里看梅生,梅生在看那紙命令,他已經看很多遍了。

  千里:「能裝就裝。」

  於是每個人從車輛殘骸邊過身時都打開乾糧袋裝一些炒麵,這讓司機臉上現出了微笑。

  萬里也往乾糧袋裡抓炒麵,司機又用完好的那只手把他的袋子裝得不能更滿,於是萬里的炒麵是帶著血的。後來司機抓住了萬里的手。

  司機:「多大啦,孩子?」

  萬里有點失語,求助地看千里。

  「不大。」千里估摸著那位司機的年齡,「跟您兒子差不多大。」

  司機微笑,迴光返照的勁頭過去,慢慢坐倒,嘟囔著什麼,千里湊過去——在聽清瀕死的低語上,他有經驗。

  千里:「這麼點大就來保家衛國了,真了不起——萬里,你特別喜歡的三個字,了不起。」

  萬里沒覺得了不起,因為他看那位司機,發現已經低垂了頭,死了。

  千里:「走吧。」

  萬里:「什麼是保家衛國?」

  千里:「我們上一個百年沒有做好的事,我們下一個百年必須做好的事。他和大哥沒做完的事。我在做的事,你在做的事。」

  萬里:「你們總是說些聽不懂的話。」

  千里:「真要緊的事,靠聽永遠不會懂。」

  他其實情緒也不好,緊走幾步,又看命令。

  梅生:「別看啦。很難,可我們比友軍容易,因為穿插連打穿插,天經地義。狠猛精准,才有生機,才有勝機,答案不在紙上,在我們自己。」

  千里點頭,把紙條揉了:「銷毀,然後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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