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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一九

  船扮演著這個家所需的一切,要睡時它就是床,爸媽一頭,哥兒倆一頭,赤貧,逼仄,安寧。吃完就睡不屬於萬里的年齡,他瞪著船篷外的月亮,無聲地和哥哥爭搶被子……是兒時的舊夢重溫。

  千里氣夠嗆,這年頭的交通回趟家能累掉半條命,可他這老弟打算鬧他個一夜到天明。乾脆就上手揍,壓著嗓子吼。

  千里憤憤地:「睡覺!睡覺!」

  怕吵到爸媽,只好輕打,萬里是真不在乎:「想睡覺?槍給我。」

  千里懶得饒舌:「拿去。」

  萬里驚喜:「你在做夢。」

  萬里就想撲上來撕巴,千里一隻手生摁住:「有動靜。」

  他們的居住環境一伸頭就到了室外,於是篷船上伸出了兩顆頭。

  確有動靜:他們在山底的江岸,而半山道上馳騁來一小隊騎兵,高擎著火把,通訊是真的靠吼,但也因此滿滿的殺伐之氣。

  騎兵:「花紅新!花紅新副師長!軍團指揮部命令!」

  此地回聲本來就重,蹄聲陣陣,人喊馬嘶,層層疊疊地傳開。

  幾乎立刻,一個一聽就屬於軍隊的嗓門從山頂上轟炸般回應:「花紅新報到!」

  騎兵:「探親中止!返回師部!火速!」

  山頂傳來:「花紅新收到!」

  火光和蹄聲遠去,看來他們要通知到不止一個。

  千里:「是一個軍團的兄弟部隊。」他多少知道那代表什麼,於是有點茫然。

  而萬里則是神往,他神往他就要參與,提氣。

  千里抓起被角把那傢伙的縱聲長呼給堵了回去。

  「別鬧。」之前千里還有些戲謔,現在則只剩嚴肅,「明天我先回部隊。」

  萬里邊吐破棉絮邊不驚反喜:「帶著我?」千里搖頭。「你說過的!」

  千里答:「爸媽不讓。現在我也不讓。」他看著山腰上漸遠的火光:「因為要打仗了。我們得解放臺灣。」

  萬里不服:「打仗有什麼……」

  千里把槍遞了過來:「……了不起?」

  萬里立馬伸手去抓,然而槍在千里手上耍得蝴蝶似的,他就是抓不著。

  千里:「就是沒什麼了不起,才不想讓你摻和。百里說,把該我們打的仗打完,傻小弟就做點傻小弟開心的事好了。」他卸了彈匣,檢查了彈膛後把槍扔給萬里:「就一晚上。我真得睡了,明早還趕路。」

  萬里一把撲住。千里倒頭秒睡,這恐怕是他能安歇的唯一辦法。

  §二〇

  清晨。十里不喜歡被人看到他的軟弱,所以船泊得遠離船民的聚落。儘管他堅硬筆挺得像根船篙,可老伍家的人自尊心都有些過頭。

  千里看看爸,看看媽,看看萬里。萬里在爸媽身後眼珠子轉得滴溜的,也不知在動啥歪腦筋。說真的,千里走得有點沒臉,昨天回,今天就走,他又沒法跟爸媽解釋。

  千里:「立春就回來,幫你們蓋房子。」

  十里笑得有點譏誚:「不急。哪件事都比這個破船要緊。」

  千里:「這個破船對我來說和新中國一樣緊要。」

  十里:「說話都聽不懂了,還不如不懂事。」

  千里:「萬里?」

  萬里趕蒼蠅一樣:「走吧走吧。」

  千里沒好氣地一把擰住,從萬里身上把槍搜出來,在弟弟熾熱的眼神中裝上彈匣,放回槍套。

  千里:「我……」

  十里拽了媽媽和萬里就回船艙,媽媽還就著簾子想再看一眼,十里把簾子放下來。於是千里只好撓著頭,對著簾子乾瞪眼。

  千里道一聲:「爸,媽,走啦。」

  跪也跪過了,敬禮也不是,千里只好深鞠了個躬,走了幾步回頭,簾子仍關著,千里忽然沒來由地無比哀慟,相比之下昨天都不算個什麼。

  但沒來由也就沒有發作的理由,於是千里安靜地走了。

  十里從簾縫裡看著那個沿江的背影,驕傲而凝重,仿如自己以一力撐起整個家的當年,千里感受到的哀慟同樣襲擊了他。老頭吸了吸鼻涕,忽然發現自己淚流滿面。

  一向軟弱的媽媽倒在安慰:「立春就回,這就立冬(其實是寒露)啦。」

  看了老二,十里又不由看一眼一向寵溺的老三,嘚瑟了一夜的萬里又恢復叛逆期面對家人的死樣活氣。

  十里:「你哥腿太長。你就是窩裡橫,百步王。老三啊,已經見識過出息,你能不能長些出息?」

  萬里翻一個拒絕交流的大白眼,像條離岸三天的死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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