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賈平凹 > 自在獨行 | 上頁 下頁 |
| 八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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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婆牽了女子,笑笑地出門去了,在院門口很響地說: 「他大伯,明日你一定來啊!」 老頭回來,重新坐在灶火口,又咕咕地熬他的茶了,說這家是個獨女,哪兒都不去,就招了女婿過來。這女婿也逗,哪兒也不去,就要來這村子。他開始從懷裡掏出一卷錢點起來。錢票很爛,油膩膩的,像濕了水。 「明日我要上十元錢禮呢。」 「你們這兒還興這規矩?」我想這農民,手裡能有多少錢呢,偏遇著這紅白喜事,這麼破費的。 「取個吉利嘛。」他說,「城裡人要笑這是老封建了,可山裡人把這事看得重,一生能有幾次樂事呢?你若不走,明日你也來熱鬧熱鬧吧。」 我無空滿足老頭的邀請,看著老頭又喝了一碗茶水,便聽見院門外的古柏上,有斑鳩在咕咕地叫,老頭說夜不早了,便要我去睡。睡在東邊的炕上,月光從石窗上銀銀地照進來,我不知道河邊木船上的人——那個極俊俏的女子,走了沒有? 老頭喝畢了茶,叮叮噹當刮了一遍木犁上的泥,也睡下了,打著很響的呼嚕,慢慢,一切都靜下來了。我卻無論如何睡不著,想當年做學生的情景,想這幾年的風風雨雨,拳拳之情,一時又湧上心際了,便覺得今天夜裡,有好多事要想,卻又無從想起,有好多事情已經意會,卻又不可道出。石頭屋子是這般的靜寥,像個寺院。 遠處,偶爾有一聲狗咬,聲音在窄窄的石頭巷裡,或在高高的對面崖上,撞出了回音,嗡嗡傳韻。立即,有了一種什麼聲音,從石窗下的巷底傳來,先是模模糊糊,再就清晰了,原來是在「招魂」: 「回來呵——!」一聲蒼老的叫聲。 「回——來了!」一個稚語。 「回來呵——!」 「回——來了!」 這「招魂」我是知道的。小時候在鄉下的老家,常有這種迷信的活動:小孩受驚了,或是跌了一跤,或是得了一病,整天哭鬧,癡呆,做母親的便在夜深人靜之時,一手抱了孩子,一手提了燈籠,從巷子走過,母親叫一聲「回來呵!」孩子應一聲「回來了!」再在地上撮一點土,放在孩子的額頭上;怎麼現在還相信這個呢? 「回來呵——!」蒼老的叫聲。 「回——來了!」幼稚的應聲。 「招魂」聲慢慢地從巷子裡遠去了。我默默地數著他們的招呼聲,想像著那一團燈籠的移動,計算著他們的腳步,一下,二下,三下……夜,安寧了,石屋裡靜得像個寺院,我均勻地呼吸著,便睡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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