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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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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籟 當學生的時候,血氣方剛,常要作以濟天下的人物;莽撞撞地闖進社會幾年,弄起筆墨文學,一事無成,才知道往日幼稚得可憐,不覺心灰意懶,且「行於當所行」「止於所不可止」了。借仲秋的日子,去陝南度假散心,坐了十多日船,行了上千里路,隨便往兩岸的山上一望,便見秋收後的莊稼地正在深翻,老牛、木犁、疙瘩繩。或者,是歇晌的時候了,老牛站在那裡,四蹄直立、尾巴直垂,犁溝裡坐著默默的農夫:勞作後的疲倦,瞬間凝固的雕塑。我心中感慨:天下最勞心者,文人;最勞力者,農夫。勞力者給了勞心者以糧食;勞心者卻不能於勞力者有所作為,不覺喟然長歎! 夜裡,船到了山灣間,月顯得很小,兩岸黝黝的山影憧憧沉在水裡,使人覺得山在水上有頂,水下有根,但河裡卻鋪了銀,平靜靜的似乎不流,愈發使人慌恐。到了渡口,船不走了,只好向岸上的山村投宿,一道石板小路引著向山坡根去了。石板是鋥藍的、赭紅的,一塊不連著一塊,人腳踹得它光滑細膩,發著幽幽的光,像池塘平浮水面的荷葉。 在石板路上走,一步一個響聲,常常使人覺得後邊有人跟著;看半山坡上的燈光,星星點點,似乎對稱,又見分散。一直到了坡根,那燈光卻再不見,路成了窄巷,陡然向坡上爬去,常常是前邊突然無路,一個直角,巷子向旁邊拐去了。兩邊高高的人家,前院牆石塊壘起十來丈高,後屋牆卻依山而築,僅二尺有餘。燈光正從那家小小的石窗照下來,猶如一道白柱。一個極俊俏的女子,探頭往下看著,打一個口哨,麻酥酥的,立即就捂了臉,作認錯了人的害羞。 我走近一家院落,院門是桐木板的,窄而短,門環卻小碗口般大,挨牆彎著一株古柏,繩索似的皮紋,疙疙瘩瘩的根爬滿了門前的石階。敲一下門,響聲很空,院子有了腳步聲,一個老頭把門開了。正要詢問,坡那邊的石窗光又一亮,那個極俊俏的女子又出現了,一個口哨,麻酥酥的,巷子裡有了腳步聲。 「這猴女子!」老頭說。 「她在做什麼?」我也有些奇怪了。 「戀愛吧,」老頭說,「這麼冷的,又要去河邊,你戀過,你說說,戀愛有火嗎?」 我笑了,不覺向河邊望去,那河竟離得很近,看得見了那並排的幾隻木船,月光下亮得分明。一位詩人描寫過這種境界,說那船是河神的套鞋。如今,兩個人影走上了空船,有一個是那極俊俏的女子吧。船客走了,河神走了,只有明月,明月初照人喲。 老頭是個厚道人,熱情地接待了我。他老伴到閨女家去了,夜裡剩下他一人,正在灶火口熬茶。茶鍋小極小極,只有拳頭那麼大,系在一條鐵絲上,架在火上,像燒著一個黑瓷蛋兒。火不甚旺,老頭幾次俯下身去吹,嘴皺得像個火筒,煙就罩了一層,我喀喀地咳嗽起來。 「就好,就好,」老頭抱歉地說,「快蹲下,煙高不煙低。」 茶熬好了,老頭倒給我了一小碗黑湯兒。喝一口,苦得直吐舌頭。 「這是什麼茶?」我說。 「龍葉茶,自己上山采的。」他說,「香嗎?」 我該怎麼說呢?我看著這煙火熏得黑漆漆的石屋,看著這火光一閃一閃泛著黑瓷一樣幽光的老人臉,我搖搖頭了,知道這些農夫,大都沒錢去買那高質茶葉,便自己采了什麼葉子去熬喝這又苦又澀的汁湯了。 「你們城裡人是喝不慣的,」老頭苦笑了,「可我們卻珍貴呢,你喝喝,後味叫香呢。」 但我無論如何不敢去喝了,老頭便接過喝起來,喝一口,舌頭就伸出來在毛茸茸的嘴唇上舔一下,發出一種很響的聲音。他又熬了第二鍋,喝了,又熬了第三鍋,喝了。然後,閉了眼睛,坐在地上,將那彎屈的背、腳、手、脖子,使勁伸展,然後鼻孔裡長時間地出氣,一雙小眼睛顯得明亮多了。 看著老人的舒服勁,我心裡滋潤起來,恨不能自己變成個小蟲兒,鑽進他的鼻孔,好讓他再舒舒服服地打個噴嚏。 「今天地裡幹啥了?」我說。 「翻地唄。」他說,「天又旱得厲害,地瓷得扳不開啊!」 「真苦了你,這麼大年紀了。」 「哪裡!一輩子還不是這麼過來的,多虧這茶呢!一天不喝幾鍋,頭疼,骨頭也散架了,這茶是農家樂,一喝乏勁沒有了,百事都忘了呢。」 老人說著,哈哈地笑起來,精神十分活躍,問起城裡的人吃的什麼呀,穿的什麼呀,這秋天裡,都在幹些甚事呀,比如今天晚上,又在幹著什麼呢?我一一回答著老人,感到深深的內疚,老人卻又哈哈笑了,說: 「土命人也不像你說的可憐,苦是苦,苦中仍有甜呢,好比是咱這茶,可惜你不願喝一口。」 這當兒,院門又在很空地敲響,老頭出去開門了,院子裡立即有了一老一少的女人聲。進了堂屋來,果然是一個老太婆,和一個穿紅格子新襖的女子。那女子嬉皮笑臉的,一看見我,卻戛地止了聲,躲進燈影黑處去了。老太婆便說: 「他大伯,你瞧瞧,明日要出嫁了,穿這件紅襖兒可合適?麗兒,你站過來!」 那女子在黑影說: 「娘!」 老太婆似乎才看見了我,忙笑笑,說: 「城裡人看就看吧,明日要辦事了,千人萬人要看呢,城裡人會笑話你?」 我明白這是位要做新娘的女子,忙連聲道喜,那女子扭扭捏捏站在燈下,卻轉過了頭,不讓我看她的臉。 「合身,合身!」老頭說,「柱子那頭準備停當了?」 「他有什麼好準備的?明日嗩呐一吹,他過來入洞房就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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