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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


  ▼玩物銘

  序

  我不是一個收藏家,也反感那些收者藏者:或迷醉得變態異化;或營營逐利,以聚錢財;或裝飾門面,以顯高雅。我的那些東西,純系玩兒的。值錢的不一定就陳列在文博櫃裡,不值錢的也不一定胡擲亂扔。它們作用于我,完全是玩賞的。古人曰:玩物喪志。我也是常在檢點我的墮落的,但我確實沒有。且慢慢倒悟到一些道理:玩風箏的是得不到心身自由的一種宣洩吧,玩貓的是寂寞孤獨的一種慰藉吧,玩花的是年老力衰而對性的一種崇拜補充吧。我在我的書房裡塞滿這些玩物,便旨在創造一個心緒愉快的環境,而讓我少一點俗氣,多一點藝術靈感。為什麼不去寫些重大題材的「嚴肅」的作品而為玩物志銘呢?這也或許是害怕來客翻動這些東西而表示反對的聲明,也或許是為家人所寫,因為家人總以房間雜亂而幾次將這些東西扔進過垃圾箱,也或許是弄文的人的無聊了。

  一、漢罐

  這確實是個漢罐。陶質的,高二十七釐米,長頸胖肚。肚的上部有一圈圖案,似麒麟又非麒麟,據說是龍的子孫的一種,但名字我還未查出。

  七八年前的時候,一位女子與我關係尚好,她去關中乾縣下鄉,回來與我談鄉間生活,說,那裡修「大寨田」挖了許多墓,墓裡有無數的罐,農民將完整的帶回做了尿盆,破壞的大片苫了院牆頭,小片的就堆在茅房角供拉屎後揩屁眼兒(揩過屁眼兒的肮髒罐片,經雨淋後又複乾淨,再可揩用,以至長此以往,這罐片就老堆在茅房角)。當時,城裡還沒有重視地下文物風氣,鄉下更不知這瓦罐的好處,且關中黃土之下埋有十三個帝王墓陵,王公貴戚的墳丘更不計其數,隨時老牛拉犁就會翻出一些古時的東西來。這種不稀也便不罕的現象,如同在海南一帶,誰還覺得橘子香蕉是老年病人和幼兒才能享受的仙品呢?我那時也不知它的價值,只想像其本質本色的一定好玩,就說:「你再去,揀一個完整的給我抱回來。」她果然就抱回一個了。

  罐子從此就一直放在我的書架上。

  有一位識貨的人到我這裡,要我給他寫一幅字。我說我的字不好,只要肯要就寫吧。他很高興,說一定要裱的,要珍藏的,末了要走時,卻叮嚀我:「你得好好寫文章啊,將來一定要當個大作家!」我說:「我是賣文換煙抽的,或許明日就擱筆了。」他嚴肅地說:「那怎麼行?那我收藏你的字分文也不值了!」我好生氣。就在他出門的時候,突然往我書房一望,看見了這瓦罐,他眼光就直了,叫道:「哈,你有漢罐!哪兒弄到的?這可是值錢東西啊!要是地震,你什麼家具也不要搶,搶這個罐什麼都有了。有機會到香港去,你瞧著吧,房子、財產、靚女……」我把他推出門,心裡說:我剛才給你寫的那幅字權當上大街讓小偷竊去了五角錢!

  也從那次起,我知道了我的瓦罐是個漢貨。漢代距今是古遠的了,它確確實實是件文物啊。在深夜人靜,一個人伏案寫作,很熬煎了,就常常看著這罐,不知怎麼,它就給我一種力的感悟,當有人送我一個景泰藍也放在那兒,這種感悟就十分強烈。它簡拙而大度,景泰藍於它太小氣,三彩馬于它太華貴,以至後來到霍去病的墓前看了石雕,我是認識了什麼是漢代,也認識到民族文學藝術的精華是漢而不是唐,也多少懷疑起今人強調「時代精神」,而時代精神並不是強調所致,恰是一種自然而然的文化現象啊。也應該說,我的文章也是以這瓦罐而由陰柔纖巧漸變為古拙曠達了。

  但遺憾的是,那位曾經與我關係友好的女子,因為別人的一篇特寫的文章而與我反目起來。那特寫裡曾涉及過這個瓦罐,她斷然否認了,且說了許多難聽的話,幹了許多傷情的事,甚至要控告我到法庭。我一直在緘默,忍受這種人心變異的痛苦,也準備到了法庭上示出這瓦罐的證據。這卻使我十分作難,人去物在,這瓦罐已與我有深厚感情啊,萬一在法庭以它示證,那女子竟要物歸原主該如何是好?故我打消了示證的念頭,寧願承受一切法律制裁了。

  二、綏州拓片

  「山環水匝古綏州,一片晴空碧樹秋,□□□□□□落,寒炯淡月當悠悠,彳亍西塞拄節龍,半燈明處橫遠峰……五百年前乘鶴到,文屏依舊白雲封。」

  這是一面石刻,我看到的時候,是在綏德古城文化館的展室裡。前幾年,碑子就已經破裂成三塊,還一直在一座倒塌的廟宇泥土中埋著,偶爾農民拉土挖了出來,才發現是一面失落已久而多年搜尋的珍品。

  碑文字跡了了,為明朝大書法家張三豐所寫。張氏,世稱仙人,一生放蕩不羈,多留題詠於名山勝跡,曾漫遊至綏州,路經天寧寺山門樓壁,一時書興大發,便截此二句題于樓牆之西。據說當時無筆無墨,仙人隨地拾起一片西瓜皮,信手寫來。故筆鋒沒有毫墨圓潤,但字態生動,意境深遠,每字剛強灑脫,全句佈局得當,今觀之情隨字出,筆筆令人贊絕。多少後人學者臨摹,要不筆劃滯澀,要不佈局失例,雖有相似者,其勢其韻相去甚遠矣。

  雞年七月三十日,我去綏德,一見此碑,愈看愈醉,不可移步,便拓片而成,帶回置於書房。然而深為遺憾的是第三句字跡失落,不曾拓出,哀歎長年失落沒人修復,使這珍品不能複還原狀了。

  後,於書房揣玩,發覺碑文下文,有一片幽幽字跡,因極小模糊不清,一直未能細辨,經多日考究,方知是立碑論文。原來此碑竟還有一段來歷。立碑記上寫道:「天甯寺門樓建於乾隆十三年,於今不過二十餘年,且寺近城郭,遊人累累,不聞有見之者。癸未仲夏予嘗登斯樓而觀劇,亦未聽之或睹也。丙戌北上後即客游吳楚六七載,其間嘗一歸省,猶無談及者,辛卯春複自南而北與鄉人同集燕台,酒闌夜話,始聞其略,餘心奇之而來,未能目擊為憾。昨歲潦倒歸裡,幾急急忘之。今春友人招飲寺中,乃共登樓而快睹之,其詩詞字法真仙筆也。但首章第三語已為漏痕侵蝕數字沒……」

  讀完碑記,方知此碑奇而又奇,許多思緒,久之想之,多少不解,又多少意會,又多少不能言出。感激這斷句精美,實為綏州寫照,虧得張仙人以瓜皮留下,又感激立碑人將這詩詞字法摹勒,而永留於世,卻也惆悵這詩詞若不被張仙人字書,何以得之?這字書若無立碑人摹勒,何以得之?這石碑若無文化館人發掘,何以得之?

  又後,綏德文化館一友到我書房,他學識淵博,對考古頗有研究,我們又談起這石碑拓片,我提疑問道:「張三豐是明人,立碑記上講,此天甯寺樓建於乾隆,那字怎麼會寫在西牆?」

  友人說:「要不怎麼是仙跡呢?它得仙於在天,寄身於塵世,所以誰也不知此字寫於何年何月。而立碑人所以購礫石勒於其上,是恐神物通靈,尋當破樓壁飛去,才摹而存之,以為山水之一助也。」

  我說:「竟會破樓壁飛去?」

  友人說:「可不就飛去了第三語!大凡傑人聖事,世上不可多得,稍不留意,或許就埋沒,或許就糟蹋了,這如同你們作文的靈感一閃即逝啊!」

  我說:「既要摹而存之,那第三語已為漏痕,何不擬而補之,豈不更好嗎?」

  友人說:「不然,西北東南天地且有缺陷,仙跡所遺得毋類是也。」

  我覺得說得極是,深深感到自己淺薄了。遂在這拓片背面貼一紙條,上面書寫了這一對話。末了又寫道:世上萬物,既然能存在,必有賴以存在之價值。河中石片,有的可雕香爐,置於案頭香火繚繞,有的則做茅房墊石,供肮髒臭氣薰蒸。各有用處,用處不同,但不分高下,其本質都是一樣呢。雖璞中有玉不純,但無璞則玉無所依。滿月為月,缺月亦為月。如果因玉在璞中而棄則便不可得玉,缺月而否定是月,則每月只有一夜明朗。如此推論,人為萬物之首,為何不是如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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