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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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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年說龍 中國人有許多崇拜,除了日月山河水光雷電外,也崇拜動物,認為自己的今世都是前世的動物托生,於是年年出生的人就有了鼠牛虎兔龍蛇馬羊猴雞狗豬的屬相。這些動物輪流當值,十二年一輪回,每到當值就稱本命年。但是,任何當值都是有權在握,主宰一切的,偏偏本命年裡該屬相者則惶恐,因為一輩人一輩人傳下來的經驗教訓,本命年這一年裡順者一順再順,不順者百事不順,是一道關口,一個門檻,便得系紅腰帶,擺酒席,若有好事將一生二,二生三,三生無數,若有不好的事就分為一半,大而化小,小而化了。我是屬龍的,世紀的鐘聲一過,當值的就是辰龍,而且這一個本命年,四十九歲,百歲之間最厲害的一個,所以,前幾日見到幾位朋友,都說:今年得給你過過生日了!他們說著,要去商店買個好的紅線編成腰帶送我,也已商量著我在什麼豪華酒店裡請他們的客。 朋友這麼一鬧,我驀地醒悟了:本命年對於當事者並不是有可能出現坎的事,而絕對只是好事,之所以系紅腰帶,這是在宣言這一年我的命神要當值了,是升堂,是扶上正位,最起碼也是像是球場上的隊長要戴上袖標一樣的。以中國的儒家觀點,當值也就是做了官,做官威風了得,但做官也就有了社會責任心,不能張狂,不可妄行,是大人還得小心,是聖賢仍要庸行,如此才是公僕,為人民服務,這當然你得鞠躬盡瘁,每事慎其三思了。再者,之所以要設宴擺席,掏著口袋請客,一是眾人捧場起哄,以示祝賀,二是你做官了就得安撫眾人,這是錢宜散不宜聚的道理嘛! 龍在中國人的心目中歷來都是至高無上,每個皇帝總以真龍天子自尊,民間裡也是以屬龍相得意。美國運動員將國旗做成褲頭穿在身上自豪的時候,我們都在唱著《龍的傳人》,那麼,新紀元首先輪到辰龍當值,這是多大的吉祥,這是天意哇,國家該要復興了!北京就修了個中華世紀壇,江澤民率領中央各大班子文臣武將全部在寒夜時出席典禮,場面盛大如歷史上的祀泰山,而舉國上下到處在張燈結綵,擺龍台,舞龍燈,能怎麼表現就怎麼表現。據報載,竟在幾個省有書法家在廣場巨筆寫百平方米的龍字。看到這種場面,屬龍相的人當然喜之不禁,各個年齡層的龍子龍孫們,都視作普天之下的盛典全是在為我們祝壽哩。 十二個屬相中,為什麼選中鼠牛虎兔龍蛇馬羊猴雞狗豬,而不是獅子老熊大象,我一直弄不明白。但十一個屬相都是具體的動物,唯獨龍是虛擬的。中國人崇拜動物,而崇拜到圖騰地步的只有龍,龍又是綜合眾多動物的形象而想像出來的,這就說明中國人其實宗教的意識並不濃重,他們的思維注整體,重象徵,缺乏窮極物理。這種思維當然就決定了中國的哲學和藝術的特點,從莊子逍遙遊到老子的大象無形,以及音樂、繪畫、醫學、武術、棋藝、園林莫不如是,即便是文學作品,也講究的是生活流程的演義,悠然見南山的意境,不著一字盡得風流的形式美感,它雖不如西方悲劇的強烈而使讀者為之震撼,但寬博幽遠的韻味綿長在清明祥和中使靈魂得以了提升。 東西方的文化差異人人都在口頭上說著,在當今全球風靡美國文化的背景下,卻有更多的人,尤其那些時髦的學者,偏拿西方的東西詆毀中國的東西,拿西方人的奶油比中國人的白菜,殊不知肉食動物雖比草食動物高大強壯,但虼蚤專吸腥血仍是小,大象吃草大象卻是龐然大物。說到這裡,又有一個問題出現了,龍是中國人綜合諸多動物而想像出來的,那麼,綜合性的東西若作為圖騰是非常美好的,充滿了大氣和莊嚴,可現實的動物界裡,是老虎你就長你的老虎,是獅子你就長你的獅子,而既要像這樣又要像那樣,就只會淪落到蜥蜴、雞、壁虎、四腳蟲那樣的醜陋和弱小。任何借鑒都只能是精神的吸取,而不是能達到吃了牛肉就長牛肉的。我們的祖先創造了龍的形象後,不幸的是他們的後代也就有了以龍的形象組合原理而企圖生硬拼湊的習性,使我們在多個領域裡發生著失誤,以至於今日常常聽到一種哀歎:明明是龍種為什麼就生下了跳蚤呢? 龍在中國產生的年代已經夠古老的了,但給我們的印象,清代的龍是繡在國旗上的,民間又是鋪天蓋地的到處是龍。時下之國人,動輒說是民族傳統,精神的源頭不是溯之而上下的,只是目光短淺到王氣衰微的明清時代,以致今日慶典龍年,凡是舞龍耍獅者,凡敲鑼擊鼓者,所穿服裝不是漢唐之衣,亦不是中山裝西服,皆色彩式樣惡俗不堪的明清時打扮,只差一點要再拖個油乎乎的髒辮子了。還可以看看,現在充斥我們生活中的龍的形象是那麼小氣和萎縮!原本龍是虛擬之物,但畫龍的、做龍的人全把龍弄得越來越具體化,似乎天底下果真有了個龍的活物,如他們炕頭上的貓和門後站著的狗。 我是欣賞古人對龍的刻畫,它綜合著魚、虎、馬、蛇、鹿和豬的,西周戰國時期出土的玉器上、銅鼎上、兵器上的龍的形象是最簡練而充滿張力,它往往在具體的物件上隨勢賦形,充滿了非凡的想像力。可憐如今龍被庸俗了,將蛇稱龍,將豬稱龍,想像力枯竭,創造力喪失,民族精神的圖騰一日復一日地削弱了它偉大的氣質,這是龍之國度的人要浩歎的,連屬龍相的我也恨恨不平了。 前幾日,一位善戲謔的朋友見我,他先前叫我小賈,數年後叫我老賈,現在開口叫我先生:「先生,該你騰雲駕霧的時候了!」我說:「是嗎?可你比我大,你該是先生的。」他說:「那怎麼稱謂你?」我說互稱大人吧。大人雖是古稱謂,但這稱謂好,大人對著小人,從年齡上是對年長的尊重,從品德上是對君子的美譽。他說:「這好啊,賈大人,瞧你這氣色,明年龍當值,你若發達了,別忘了讓我們也雞犬升天喲!」我說:「但願如此,但我要告訴你,世上還有一個鬼,它的名字叫日弄!」 說是說笑著,但我回來還是數次翻閱了字典中關於龍的詞條,感覺屬龍的似乎也真有了龍性,臭皮囊也成了龍體,本來在醫院掛了床號,每日去那裡掛幾瓶點滴的,就立即決定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必然停止注射,讓病留在前一個世紀裡去吧!在前一個世紀的後近三十年裡,我一直是文壇上的著名病人,軀體上、心靈上的病使我活得太難太累,如果近三十年裡,尤其十二年裡一直在無奈而知趣地隱著,伏著,新的一年裡就該升騰顯現,去呼風喚雨,去翻江倒海啊。今夜裡滿西安城裡鼓樂喧天,人們如蜂如蟻擁向街頭歡慶著新的千年,我和幾位同樣屬龍相的朋友在家中小聚,我書寫了「受命于天,壽而永昌」八個大字,這是公元前二百年時秦王嬴政統一了中國所制的璽文,我說:「哇,時間過了二千年,原來這璽文是給我們刻鑄的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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