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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九


  週一山看著紙條卻嗯嗯地笑。杜魯成說:你一直要去攻打人家,現在人家找上門,合你心意了?週一山說:是合我的心意。杜魯成說:週一山你要清楚,帶兵打仗這不是麻將桌上賭博,輸嬴一兩個大洋無所謂,這來的不是一個縣保安隊,不是一個阮天保,你以為能打過紅十五軍團嗎?週一山說:你考慮的都對,雙方力量懸殊太大,可咱們需要他們來消除懷疑,他們也需要咱們能借道去東南,紙條上不是寫著井水不犯河水,兩相平安嗎,你知道井水不犯河水是啥意思嗎?杜魯成說:我是三歲娃娃?週一山說:這意思誰都懂,可這個井字我認為其中有兄弟情誼。杜魯成說:這不是將懷疑坐實了嗎?週一山說:後邊不是又寫了「兩相平安」嗎?

  杜魯成說:你是個鬼,看誰也都是鬼。井宗秀看他倆說不攏了又損嘴,就說:我是這麼想的,明先派人外出打探方圓六十里之內有沒有紅十五軍團活動的消息,如果沒有,那就罷了。如果有,這就是紅十五軍動真的要通過虎山灣,那預備旅就必須攔截,這是預備旅的職責。而紅十五軍能先送信過來,這不是姓井的事,是他們還忌憚咱這個預備旅,說明他們真的不是要吞食渦鎮,僅僅是借道。既然是借道,咱們就讓他們通過,咱首先要以預備旅和渦鎮的利益為上,他們有誠意,咱們也識時務,到時心知肚明瞭,槍聲喊聲越激烈越好,子彈卻往空中打。杜魯成、週一山都同意了這種想法,當下就決定派陳來祥去黑河岸,鞏百林去白河岸,打探紅十五軍團的消息。

  三天后,陳來祥和鞏百林回來,都彙報並沒有見到也沒聽到有紅十五軍團的任何蹤影。井宗秀這時候倒覺得那信是不是假的,問鞏百林把那送信人送去了哪裡,鞏百林說:你咋問這事?井宗秀說:那是不是壞人?鞏百林說:我就看他不順眼,把他辦了。井宗秀就再沒說什麼。

  但是,茶作坊的方瑞義要去老縣城進一批麻袋,返回時帶了三個驢馱走到五鳳梁,站在梁上看見梁下的王村起了煙火,許多人都往梁上跑,問咋回事,說是紅軍在村裡燒了八戶財東家的屋院,還將兩個財東拉到村裡的集市上當眾鎮壓了。方瑞義也沒問紅軍為啥要燒房殺人,趕回來就把這事說給了陸菊人,陸菊人又報告給井宗秀,井宗秀說:看來信是真的。

  立即部署杜魯成陳來祥帶一半兵力上了虎山崖,和陸林他們進入工事,嚴陣以待,讓週一山夜線子鞏百林帶另一半兵力守護在城牆上。鞏百林還說:明明沒有蹤跡麼,卻突然就出現在五鳳梁,狗日的是天兵天將啦?!

  到了第二天後半夜,黑河岸窟峪方向突然有了槍聲,井宗秀即刻上了城端,週一山卻讓人拿了許多鞭炮,井宗秀說:拿這鞭炮幹啥?週一山說:空放槍太浪費子彈麼。井宗秀說:也別太自信,如果發現有攻城的,不管是什麼人,不管人多人少,帶的是什麼精良武器,一定要守住鎮,就是人全戰死了,屍體也要堵住城門。然後他就騎馬出了北門洞,直奔虎山而去。

  到了虎山下,放了馬,馬又跑回鎮,他上了虎山崖,天已麻麻亮。當黑乎乎一片蝙蝠都吸在了崖壁上,一隊人影出現。這些人影似乎分成三部分,前邊是六七十人,隔開一段距離,中間是六七十人,再隔開一段距離,後邊又是六七十人。過了碌碡橋,前邊的六七十人又分成三行,一邊跑過來,一邊打槍。杜魯成也命令打槍,槍口都抬高了往空中打。槍聲一時很亂,崖壁上的蝙蝠又起飛了,但它們不知了該往哪裡飛,白天裡眼睛看不見,就在崖前亂成了黑雲。河灘裡先頭的六七十人已跑過了那一片耕地,後邊的兩部分人就攆上來,槍聲比先前更激烈。子彈是都朝著虎山崖打的,但全打在崖壁上,石片子亂濕,火星子亂潰,有一顆石子蹦起來傷著了一個班長,班長罵道:我操你娘的!舉槍往崖下打,河灘上便有人倒下了,立即第一部分的人都趴在了地上往崖上打槍,第二部分沿著河邊往過跑,跑過那兩岔路口了,再趴下來打槍,第三部分的人就快速地攆過來,槍聲如同了爆豆,崖上有人就中彈了。杜魯成問井宗秀:這咋辦?井宗秀說:槍抬高打,再看看情況。

  杜魯成就喊:槍抬高打!班長說:我往高處打哩,人家朝我頭上打哩!杜魯成說:打了你頭你也要抬高打!果然,崖頭上沒再朝下打,下邊的也把槍往河面上打。一部分人合成了一部分,塵土騰起著往過跑。井宗秀一直觀察著,對杜魯成說:紅十五軍團雖然是帽子大身子小,但也不至於就這二百多人吧?杜魯成說:是不是一支先遣隊?井宗秀說:你注意著他們有沒有要往鎮上去,如果往鎮上去,就立即實打。

  杜魯成說:好像沒有去鎮上的意思,真只是經過。井宗秀說:那就槍聲再激烈些!又是一陣疾風暴雨般的槍響,河灘裡的人已經全部過了兩岔路口,轉向白河渡口方向,那裡一片水蒲草,騰浮著紅色的花粉,如火如霜,人就隱隱約約不見了。而鎮北城牆上卻也起了響聲,並有了煙霧,杜魯成嚇了一跳,說:鎮上咋這陣了槍聲那麼稠的?井宗秀說:咱打哩讓他們也打些麼。

  杜魯成說:咋有了煙霧?!井宗秀說:他們放的是鞭炮。

  渦鎮裡的人原以為這是一場惡仗,所有人都上了四面城牆,準備了石頭、磚瓦和木棒,也抬了幾十個門扇要做擔架的,卻這麼短的時間裡輕輕鬆松地結束了。他們覺得像做夢似的,還坐在城牆上發怔,而虎山崖上的隊伍開始撤下來,總共陣亡一人,傷了三人。在河灘裡,陳來祥帶人打掃戰場,紅軍也是死了一個人,沒有打掉的槍支彈藥,也沒有遺落的帽子和鞋。他們就在龍王廟旁挖了一個坑,把兩具屍體一塊埋了。

  留下一個班後,其餘人撒離了虎山崖,井宗秀和杜魯成卻還在山上。

  兩人從青內林子走到崖邊,在一塊平面的白石頭上坐下了,相視一笑。井宗秀說:回去讓麻縣長給專署和六軍寫個呈件,預備旅攔截了一支去秦嶺東南方向的紅十五軍團的部隊,雖未攔截住,但戰鬥非常激烈,敵我雙方均傷亡嚴重。杜魯成說:或許這次能給咱撥些軍餉吧。突然,林子裡嘎嘎地響了兩下。杜魯成回頭看時,並沒有什麼人,井宗秀說:是毛栗子爆哩。

  又是一聲嘎,就有一枚栗子飛來,在他們腳下蹦跳。杜魯成說:栗子?這山上還有栗子?他撿起來,栗子太小,他又扔了。井宗秀說:你沒注意聽,這些青岡林裡就只有三棵毛栗樹。杜魯成說:毛栗子成熟了像是打槍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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