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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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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鞏百林賴筐子並沒有留意到孫舉來的慌慌張張。孫舉來拉了糞後,兩天到了三合縣城,是找到了城東橋頭的補鞋匠,把要捎的話捎到了,還隨便打問了崔掌柘自殺後埋在哪裡?補鞋匠說:屍體投到城外的縣河裡,怕早被魚鱉水怪的吃了。孫舉來趕到縣河邊,河水汪汪,抓了一把沙裝在懷裡,哭了一場。又是兩天回到了渦鎮,因為正好是半下午,預備旅在北門外沙灘上操練,人很多,他沒有去挖那八個大洋,而井宗秀也在,看到了他,假裝到蘆草邊屋,悄聲說:晚上到南門口外渦潭邊等我。待到天黑,孫舉來在渦潭邊等,井宗秀來了,問:辦妥了?孫舉來說:辦妥的。 井宗秀說:咋證明你辦妥了?孫舉來說:沒證明,但補鞋匠還給我說了崔掌櫃屍體被投到河裡喂魚了,我在河邊哭了一場,抓了把沙,要給崔掌櫃的兒女做個念想。他從口袋捧出沙給井宗秀看。井宗秀說:好,我信了你。你對崔掌櫃還那麼有情義呀?孫舉來說:他周濟過我,我還沒報答哩他就死了。井宗秀說:哦,那你得報答。猛地一推,孫舉來跌進了潭裡,平靜的潭面立即旋動起來,孫舉來還冒了冒頭,舉著手,井宗秀從懷裡掏出一遝陰票子也扔下去,水圈子越來越多,旋轉得越來越急,什麼都不見了,潭面慢慢又恢復了平靜,月光像銀子一樣在上面閃著。 幾乎一個月裡,渦鎮上別的事情都沒有,只是一天深夜安記鹵肉店關了門,突然門被敲響,安掌櫃還以為是井宗秀夜巡在他家門環上掛鞭子,開了門卻是孫舉來。孫舉來拿了一大遝錢票子要買三斤鹵肉,安掌櫃還說:半夜裡還吃這麼多肉!收了錢票,把肉切了。第二天早展安掌櫃要拿了那些錢票去糧莊買米,卻發現都是些陰票子,罵孫舉來拿陰票子騙他,去了孫家論理,孫家人說孫舉來好些日子都沒見了,有人就嚷嚷孫舉來死了,安掌櫃遇見的是鬼。 孫舉來到底是活著還是死了變成鬼,鞏百林和賴筐子也在追究,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估摸是不是出遠門了,就不了了之。兩人倒是幾次從街上過,看到杜魯成在小酒館裡獨自喝酒,鞏百林說:杜魯成比我臉還圓,圓得沒下巴了,他也是能成事的?賴筐子說:咱還是和他近乎些好。就進去陪著喝酒。喝過了一次,後來又邀杜魯成喝了一次,喝高了,兩人勾肩搭背,還稱兄道弟起來。 分了手,鞏百林和賴筐子雄赳赳趕往城隍院去,一百三十廟前的牌樓下站著個乞丐,拿了一隻碗和一個髒兮兮的布袋子。賴筐子說:他不是要飯的。鞏百林說:咋不是要飯的?賴筐子說:五官沒長開,腦袋像個土豆的才是貧苦人,他光眉豁眼的。鞏百林上前抓住,喝問:你是幹的?要飯的竟說:你是幹啥的?鞏百林說:睜眼看看這身衣服,老子是預備旅的!乞丐說:我就要見預備旅的井旅長!鞏百林壓住就打,罵道:井旅長是你見的?!你是什麼人?打得那人鼻青臉腫,交代了自己是紅十五軍團的,但除了說要見井旅長,別的再不肯說。鞏百林就拖著乞丐到了旅部。 井宗秀正在後屋裡和幾個婦女打麻將,花生進來附耳說:鞏百林他們又抓了個特務,就在大門口。井宗秀說:咋又抓了個特務,讓他鞏百林抓特務哩,他倒越抓越有了?讓進來吧。鞏百林和賴筐子扭著那乞丐進來,井宗秀還在打麻將,問:哪兒來的特務?那乞丐說:紅十五軍團的。井宗秀心裡咯噔了一下,忽然想起其兄,卻不便打問任何情況,說:政府軍到處在追剿你們,你倒敢來刺探軍情,是要攻打渦鎮不是?乞丐說:我只是送信的。井宗秀說:誰的信,信哩?乞丐便從口袋裡捧出一個黑饃,掰開了裡面竟有藏著的紙條兒。井宗秀看了,上邊寫著:正要往秦嶺東南去,就走虎山灣,井水不犯河水,兩相平安。看畢,將紙條揣在懷裡,讓鞏百林賴簍子送人出十八碌碡橋。 鞏百林和賴筐子送那乞丐出了北門口往虎山灣走,乞丐提出讓賴筐子脫了鞋給他,他的鞋底磨破了。賴筐子說:啥,井旅長讓送你出十八碌碡橋,你又要我的鞋,你到底是什麼人?鞏百林也說:你狗東西太狡猾,把信能藏在黑饃裡,說,信上寫的啥話?乞丐說:你打我已犯了錯誤,不該你知道你要知道,還想再犯錯誤嗎?鞏百林就火了,說:我就再犯錯誤咋的?!將乞丐壓在地上,抽了褲帶,就纏在脖子上前,一時勒不緊,乞丐掙扎看起身,賴長琴子就過來,兩人吊拉褲帶一頭,使勁地勒。勒死乞丐,在沙灘上刨出坑埋了,兩人吸過一鍋子旱煙才回的鎮。 井宗秀看著紙條,雖然上面沒有名字,已想到這是井宗丞寫給他的,就想這麼多年了,他和井宗丞大路朝天,各走了一邊,沒有謀面過,也沒有聯繫過,他是竭力避免和淡忘這個兄長,好像他們不是親兄弟,好像渦鎮從來就沒有井宗丞,好像井宗丞在這個世上壓根就沒有活過。可每當去了紙坊溝父親的墳上,去見到了老娘,或者清早起來腦子裡閃出第一個念頭,卻總是井宗丞的影子,他才知道井家的藤蔓上結著他這個瓜,還結著另一個瓜,他們是兄弟,猶如門的左扇和右扇,猶如鍬的鍬頭和鍬把,是冬天的樹枝,即便是被折斷了,那還連著皮啊!但井宗秀細細琢磨紙條上的話時,他又是幾多疑惑。紅十五軍團一直都在秦嶺西北一帶活動,怎麼就要往秦嶺東南去哩?「正要往秦嶺東南去」「正」是什麼意思?「就走虎山灣」,為什麼是「就走」?「井水不犯河水」了,為什麼還要加一句「兩相平安」?便證實了這是在回應孫舉來送去信的內容。井宗秀就把這事說給了杜魯成和週一山,杜魯成一聽就緊張了,說:我最擔心的事到底發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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