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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七


  崔濤的話沒有人附和,他說話的時候大家都不看他,還這個咳嗽了,那個也咳嗽,或者挪了椅子發出嘶啦聲。有人就指責旁邊的誰放屁了故意挪動椅子,難道聽不來屁響還聞不來屁臭嗎?有人就拿手在鼻前扇,有人捂了嘴嗤嗤笑,過去打開了窗子,冷風立即鑽進來,又把窗子關了。花生說:咱聽崔掌櫃說吧。崔濤卻說:我說完了。他又吹著了紙煤吸水燒鍋子,大家不再言語,屋子裡一片寂靜,只有水煙鍋子的呼嚕聲。

  陸菊人問各位掌櫃的還有誰要說話,回答沒啥再說的了,陸菊人就總結了茶行本年的成績,再次感謝著各位大掌櫃的卓有成效的經營和付出的辛勤勞動,她向大家深鞠躬,花生也跟著鞠躬。接著,陸菊人又特意表彰了三合分店遇到那麼多的困難,崔掌櫃還病著,能堅持在三合縣,沒有回渦鎮歇過一天,令她十分感動。於是,當場又拿出一筐大洋,再獎每位掌櫃二十個,剩餘了六個,給了崔濤。大家興高采烈地收了大洋,聽陸菊人講了來年的計劃安排,全一哇聲地說:明年會加勁幹的,爭取每個季度給茶行賺回三馱銀子!

  聚拜了多半天,散場時,陸菊人和花生一一送掌櫃們出了大門,看著他們各自回家去了,就回到堂屋,花生說:端了半天的身架子,我都累了,我給咱好好泡一壺茶吧!陸菊人說:我只是腳疼。化生提了水壺到院子裡取水,卻見崔濤又從大門裡進來,花生說:崔掌櫃把啥東西遺了?

  崔濤說:我想給總領說幾句話。花生說:哦,該你說的時候你只說了幾句,現在倒要說?就拿嘴努了一下堂屋。堂屋裡,陸菊人才要解開褲管的紮帶,脫鞋歇腳,崔濤一進來,說:我要給你磕個頭!撲咚就脆在地上。陸菊人也沒拉他,就勢坐在椅子上。崔濤說:我明白你全知道我的事,我之所以回來得遲,我是在家做好了準備,一是我提出不幹了,二是你會要把我交給井旅長的。可你卻給了我面子,和別的掌櫃一樣的禮遇還當眾表彰了我,多給了獎金。

  陸菊人這才臉上活泛了,拉他起來,說:你明白了我就高興。這茶行原本是井旅長的,井旅長為了渦鎮,為了預備旅,把它交給咱們來辦,人要知道知遇之恩,被人信任了就得有責任把活兒辦好。崔濤說:都是我的錯!有你這樣的總領,我算口服心服了。今年的獎金我分厘不要了,你就看我明年的業績吧。陸菊人說:獎金發了就是你的,你抓些藥,好好調養腸胃,需要治腰疼,我給你找王喜儒,他那兒有個姓白的,是給麻縣長按摩的,也給你推拿推拿。明年我也就看好你!今日咱啥話都不說了,回去好好過個年吧。崔濤千謝萬謝出了門。

  一直站在堂屋窗下的花生就進來,笑嘻嘻的,陸菊人說:你在外邊偷聽哩?花生說:我學一手麼。陸菊人一下子就把腳上的鞋踢脫了,趴在旁邊的榻上,說:快給我捏捏肩!花生捏著陸菊人的肩,說:姐,這些老男人平日裡趾高氣揚的,你倒把他們擺得順順的。陸菊人說:不是我能擺順,人家都是些幹事的人麼,馬拉車走的都是大路,咱經管著就是不能把車往床底下拉麼。花生說:那是貓啊,我看崔掌櫃就是個貓。

  陸菊人說:這你又胡說!往上,再往右,你不曉得右嗎?花生說:你對人家和聲細語的,就對我曆害!陸菊人嘿嘿笑著,說:你就是尋不著右麼,噢,就那,就那,手輕點,你捏死我呀?!花生在右肩捏了一會,又在脊背上捏起來,說:姐,姐,他們說你是金蟾轉世的,你這身子不長麼。陸菊人沒有吭聲。花生還說,他們說腿長腰細生不了娃也發不了家,他們是說我嗎?陸菊人還是沒吭聲。花生低頭一看,陸菊人已經睡著了。

  一開春,青黃不接,糧食又緊張起來。去年實行糧食只能進鎮,不能出鎮,基本沒讓鎮人和預備旅挨餓,也沒有誰外出逃荒。今年北城門口取消了糧食只進不出的關卡,黑河白河兩岸村寨,甚至龍馬關一帶的人也來,糧食集就又形成,除了眾多小門面小攤位外,還有了許民冒,杜老森、韓成正三家糧店。但一些二道販子同時以低價買,摻假拌水,抬價又賣給日求升合的貧民。他們把葵稈插入拌水的米裡,經過一個夜晚,米粒脹大,顏色變黃,在上面蓋一層好米。買米人只看到上邊的米粒,講好價錢要買時,他們挖的卻是下邊拌了水的米。也有晚上他們在裝滿麵粉的甕裡倒進幾斤水,第二天只零售。更有了販糶糧食的串子客,這些串子客既有本鎮人和黑河白河兩岸村寨人,也有來自平原的人,把糧食運來賣了,再買上山貨土產返回去,或者是把別的地方的苞圠黃豆運來,換取這裡的小米,斤半苞圠換一斤米,二斤黃豆換一斤小麥。串客都是趕著騾子或毛驢,一個騾子馱八九鬥,一個毛驢馱六七鬥,為了增加糧食數量,減少牲口負重,他們跟在牲口後邊,肩上還背著三十斤上下的糧袋子。

  糧食集一熱,不久井宗秀就成立了監察隊,嚴厲打擊低買高賣,困積居奇,採取搭皮苫面,染色接水行為,凡經發現,沒收糧食,搗毀攤位,遊街示眾。並實行鬥捐:賣糧的人捐百分之六的稅,買糧的人捐百分之三的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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