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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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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渦鎮的人先看到回來的每一個兵都背著兩杆槍,三杆槍的,又拉運了那麼多糧食,敲鑼打鼓,歡呼英雄,可是當得知犧牲了五十一人,那些沒有看見自己的丈夫或兒子的就呼天搶地地痛哭了。井宗秀讓人請寬展師父,要她連夜去白河黑河兩岸的大小寺廟裡把那些和尚們都召來,準備等五十一具屍體搬回後舉辦一場焰口,為死者超度。自己又親自去了楊記壽材鋪,詢問鋪裡還有多少棺?楊掌櫃說只有十一個,他說得緊急招人再做四十個,楊掌櫃叫苦這怎麼做得出來,就是發動全鎮的木匠都來做,也沒有那麼多現成的木板。井宗秀從來沒有那麼急逼過,他腮幫沉陷,雙眼赤紅,嘴唇上、下巴上有了稀稀的鬍子,說:這你得想辦法呀伯,所有花銷預備旅來付,你一定得想些辦法! 楊記壽材鋪平日只雇著三個短工,全渦鎮的木匠也就七人,把這七人都召集到壽材鋪後院,七人中有三人說家裡有木板,他們可以在家裡做,做好了就交過來。楊掌櫃知道這三人不願意來是擔心以後付錢時說不清,也就沒再勉強,剩下的那四人和三個短工便連夜解板,刨的刨,鑿的鑿,叮叮咣咣做起來。楊掌櫃估摸了一下,這七人即便不吃不喝不睡覺地幹活,也不可能一下子做出幾十個棺的,他就沒吭一聲,拄了個棍兒,天還沒亮出了鎮,往黑河岸的毛家村和高家寨去。毛家村和高家寨有六七個木匠,往日他們也做些棺賣給鋪裡,楊掌櫃便謀算著在他們那兒再收些現成的棺,如果沒有現成的,讓他們加緊製作,或有木板的,把木板能先賣給鋪裡。 黎明前的夜特別黑,楊掌櫃沒有打燈籠,灰的是坑,白的是水,他熟悉這段路,也習慣走夜路,手裡的棍兒不停地數打路邊的草,防著蛇出來。 但他咳嗽得厲害,時不時就喘不上氣來,要站信撐著棍兒歇歇。走到了虎山崖下,突然風雨大作,他後悔自己出門前沒有看天象,身上的衣服全濕了,就在龍王廟遺址前的那棵柏樹下躲避。柏樹又粗又高,卻沒有多少柏朵,雨仍是落下來,往眼裡鑽,往嘴裡流,但靠緊樹身,畢竟能擋些風,不至於被抓了去。想著預備旅去打阮天保怎麼就死去那麼多人,比阮天保來打渦鎮還要死得多? 井宗秀和阮天保都是渦鎮人,發小呀,咋鬧到不共戴天哩,他們不共戴天了,倒使渦鎮遭了殃!楊掌櫃又咳嗽起來,喉嚨裡像是有著雞毛,似乎一會兒沒有了,一會兒又有了。他想著,井宗秀、阮天保都是他拿眼看著長大的,小時候他們和楊鐘,陳來祥都一樣地淘氣,爬高上低,兩個膝蓋上總是碰得結痂,又一樣地不愛洗臉,不愛梳頭,鼻涕吊得多長,可怎麼井宗秀、阮天保倒能行了,是能行了才當了預備旅的頭兒和紅軍的頭兒,還是當了預備旅的頭兒和紅軍的頭兒才折騰這麼大的動靜?真個是要看什麼神就看這神住的什麼廟啊! 楊掌櫃是搞不懂了他們,他們小時候玩占山頭,在糞堆上你推我下去,我推你下去,而現在卻成了死那麼多人,不管是預備旅的兵,還是紅軍的兵,那些人都是父母生的,都是血肉身子,還都有媳婦和孩子!楊掌櫃站起身,要繼續往毛家村和高家寨去,他聽見了柏樹在咯吱咯吱響,朝樹一瞅了眼,唉,柏樹該是一百二二十歲了吧,也受這麼大的風雨!喉嚨裡再次有了雞毛,急迫地咳嗽,就是咳嗽不出來,人完全縮起來,在地上蹴成一疙瘩,而同時聽到柏樹的咯吱聲越來越響,還奇怪得像是在呻吟,呻吟裡又像是在說話:我隨你,我隨你。 楊掌櫃嚇了一跳,仰頭往柏樹上看,這時候柏樹枝扭折了,轟然倒下就壓在了他的身上。 陸菊人在風雨剛起身時也趕到壽材鋪,沒有見到公公,以為他是去另外的三個木匠家了,並沒有在意,可忙活了一夜,半早晨該給匠人們做飯呀,公公還沒有回來,心下就有些疑惑。立在桂樹下張望,蚯蚓呼哧呼哧地跑著,喊住了要蠣蚓去那三個木匠家看看情況,蚯蚓卻告訴了她:聽說搬屍回來了! 是搬屍回來了,杜魯成和五個兵背著槍,渾身的泥水,先進的北城門洞,拴著的兩個狼崽子就拽著鐵鍊子,使勁地叫喚。杜魯成的氣色不好,拿槍托子打了一下,狼崽子安靜下來,後邊的兩輛車也進了門洞。 門洞裡有槽道,車卡在那裡,每輛車都跟著五個婦女,連抬帶推,車上蒙著的白布就鼓起一個一個圓包,似乎裝著西瓜或者葫蘆,一會滾到車廂這邊,一會又滾到車廂那邊。井宗秀在那裡迎接,問杜魯成:屍體呢?杜魯成說:都在車上。將車上的白布一拉,是一車廂平擺的人頭。人一死,五官全變了形,一個個人頭血肉模糊,不是斜著眼,就是張著嘴,慘不能瞅,所有迎接屍體的人哇地就失聲大哭。井宗秀說:咋都是人頭?杜魯成低聲說:是費了好大勁把屍體都找到了,召雇的那四十人每人一具,人背或者驢馱,天黑到桑樹坪,他們把驢放了,人都逃跑,只抓回來了十個婦女。這十個婦女沒辦法把屍體搬回來,路又那麼遠,只能搬回來人頭。井宗秀再沒說多餘話,臉陰著,再把白布蓋了人頭,讓拉到廟前照壁下設靈堂公祭。 設了靈堂,一一安放人頭,數了數,也只有四十七顆。井宗秀又問杜魯成:犧牲了五十一人呀,怎麼不夠?杜魯成說:是少了四顆,要麼是什麼都沒有了,要麼是只有半個腦袋。幸好少的四顆頭都不是渦鎮人,陳來祥找了四個葫蘆,用麵粉揉了一層,畫上眉眼。寬展師父和十三個和尚尼姑在那裡做法事,上香,轉圈,再上香,然後在尺八聲中反復念誦經文。井宗秀第一個穿了白布長衫,所有人都穿了白布長衫,跪在那裡燒紙。雨仍然在下,雨澆了他們全身,分不清臉上流的是淚還是雨,但雨沒有滅香,香一直旺旺地燎,而燒起的紙更是火勢熊熊,紙灰沖天,再落下來,腳下的稀泥就成了黑色,每個人的白布長衫全成了黑泥片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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