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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七


  放蜂人說:我不跑,你在後邊拿個棍兒,不停地打著兩邊的草啊!這麼走出了七里峽,隱隱約約能看到峽谷外的饅頭山。饅頭山並不高,孤孤零零,樣子像個饅頭,夜線子說他以前來銀花鎮在饅頭山下的飯店裡吃過飯,繞過去就是鎮子。便介紹鎮子是南北兩條街道,窄得不如渦鎮的巷子,中間的房子又都是前後門通著,兩條街實際上算一條街。井家秀說:誰還有紙煙,給我一支。

  杜魯成和夜線子有紙煙,但都吃完了,陳來祥把他的旱煙鍋在胳膊肘下擦了擦那玉石嘴兒給了井宗秀,井宗秀接過來並沒抽,說:哼哼,阮天保以為打退咱們,他哪裡能想到咱們殺了個回馬槍!才要把隊伍分為兩撥,進鎮後一撥走街北,一拍走街南,兩頭夾攻,卻突然發覺饅頭山有人影晁動,忙問杜魯成:你眼睛好,山頭上是人還是樹?李魯成看了,說:是人,還背著槍。井宗秀估摸那肯定是崗哨,既然是崗哨,進鎮就必須先拔掉,立即命令隊伍分散開藏好,讓陳來祥帶人去撥點。陳來祥選了四人,其中就有張安。張安說:要我去,就把我那四個老鄉一塊帶去,能相互照應。陳來祥說:你們沒打過仗,去兩個就行了。加了張安的一個老鄉,又加了另一個人。

  陳來祥六人到了饅頭山下,山是土多樹少,層層梯田,有一條羊腸小道彎來彎去可以上去,但彎角處從山頭能看到,只好貓腰跑過一陣就離開路,從梯田插過。梯田塄都高,張安手腳利索,首先爬上去了,伸手再拉別人。終於摸到山頭,趴在塄沿一看,一邊竟是平場子,場子中間有一土坯房,房門開著,裡邊燃著一堆火,兩個兵一邊喝酒一邊烤土豆吃,而另外三個兵背著槍順著場子四周轉圈兒巡查。他們等著那三個兵又轉了過來,一聲咳嗽,撲上去摁倒,拿刀子就紮。兩個兵不出一聲死了,男一個是被張安的老鄉摁倒了,但他力氣小,又怕叫出聲,抓了把土往嘴裡塞,那兵就勢翻起來,竟把他壓在身下。

  陳來祥忙過去一刀紮在那兵的肩膀上,那兵才重新倒在地上。這邊一響動,屋裡出米一個人,問:啥響?張安忙說:尿哩,瀅根了。那人說:把舌頭擺順!陳來祥知道壞了,人家懷疑張安的口音了,果然那人拿了槍往過走,陳來祥就開了一槍。屋裡另一人也跑出來,已經是三支槍同時響了。六個人都沖進了土坯房,裡邊只是還有一支槍,再沒有了人。出來查看所摁倒的五個兵,四個是死了,肩膀上挨了一刀的那個沒有死,從昏迷中醒過來,還要補一槍時,陳來祥說:留著留著,抓一個俘虜回去。就對張安說:你力氣大,你先押了他下山,我們到後邊再看看。這時天麻麻亮,張安端著槍押了俘虜順著小路往山下走,四人分開從左右往土坯房後包抄,房後也再沒有了敵人。

  陳來祥笑著說:我以為多厲害的,頂不住收拾麼!話未落,轟隆一聲,是手榴彈爆炸,便見剛走到平場子下邊的張安和俘虜被炸得飛在半空。六個人忙跑過去,發現塄邊的一片黃麥菅草叢裡趴著一個人,褲子溜在腿脖上,手裡還拿著手榴彈的拉繩兒。張安的老鄉往小路上跑,而三支槍全指著那人。陳來祥說:你是誰?那人說:我是班長。陳來祥說:你扔的手榴彈?那人說:我的兵不能當俘虔!陳來祥一刺刀戳過去,罵道:你炸了我的兵!刺刀戳在那人肚子上,血水流出來,那人卻冷笑道:我要是不出來屙屎,不是身上就這一顆手榴彈,我不會讓你們活的!陳來祥朝他臉上打了一槍,又打了一槍,那臉就不是臉了。

  跑下了平場子,小路上張安的老鄉坐在一具四肢不全的屍體邊。陳來祥問:張安死了?那老鄉說:死了。陳來祥說:唉,我咋就讓他去押俘虜?!那老鄉說:這也是他的命。

  井宗秀聽見饅頭山有了聲響,知道行動暴露了,就不敢再遲疑,下令攻鎮。杜魯成夜線子就先帶了二團去了街北,他帶四團走到饅頭山下,陳來祥他們也剛攆上,就往街南來。兩條街都已經有了紅軍,而日街口用沙袋築了工事,便從街東邊一戶人家進去,迅速地鑽進兩條街中間的民房裡,紅軍發現了,就擁了過來,而這些民房前後兩邊都有門窗,雙方就你出我進,我藏你尋,出出進進,藏藏尋尋,攪和在一起了,打著亂仗。

  這時候太陽冒花,霞光還嫩,鎮街被染成粉紅,住家戶有的剛剛起來,有的還沒起來,一時間槍聲像炒了豆子,雞飛狗咬,啥人都在亂跑,穿黃的穿黑的,披了褂的也有光著身子的,菜下油鍋似的尖叫。雙方都是能在街巷裡民房裡打仗,又都一樣的如狼似虎,卻沒有了戰術,沒有了指揮,只是比力氣,看誰手腳麻利,運氣好還是不好。有時候推牆,推倒了牆從這間屋可以直接到那個院,你剛一推倒,牆那邊卻是敵人先跳過來,能開槍的開槍,來不及開槍的就撲上去奪槍,糾纏在一起抓眼睛,咬耳朵,踢交襠。有時候我跳過窗子去攆你,他又從門裡進來攆我,我的戰友把他打死了,你和你的戰友跑過來打死我的戰友,我再去攆打死我戰友的,攆呀攆呀,又回到我跳窗子的那間房子,有時候在牆上挖個窟窿,把手榴彈撂撂過去,對方又把手榴彈撂過來,手榴彈還沒炸,在地上冒著煙地轉,再抓起來撂過去,就把對方炸了。

  反正是打了一個晌午,預備旅先還一南一北往鎮街中間打,打著打著,紅軍卻把預備旅分隔成了三截,後來又形成預備旅集中在了街南,紅軍佔據了街北。雙方就在東西兩條街上穿插著,你進了我退,我進了你退,像是在拔河和扯鋸。井宗秀把東邊街上的兵力分出一半到了西邊街上,加強了進攻,西邊街上就連續向街北推進。夜線子看著一處房子地基高想去佔領,才沖過去,前邊就鑽出了六七個敵人,他剛一舉槍,嗖地一顆子彈便打了過來,他一晃,打著了身後的一個班長,他一下子騰空撲進了房子。倒地的班長受了傷還拿槍在打,而也同時身上被打得滿是窟窿,血水就順著街面流。房子裡有張櫃子和凳子,桌子上攜著辣子罐和醋瓶子,知道是一家飯館,夜線子就進廚房提了兩麻袋大米堆在了門口,趴下來打倒了要跑過婁的三個敵人,陳來祥帝人趁機也沖進房,於是在牆上掏槍眼往外打,再佔領另一處房子,再掏槍眼往外打,再佔領另一處房子。

  到了後晌,紅軍被壓迫在了鎮西北解,預備旅的人從兩條街上往西北角會合。那裡有個大院,旁邊是個土檯子,可能以前是個土地廟吧,廟已經沒了,只有石刻的土地爺和土地婆還在,那裡安著一門土炮。雙方又在那裡對峙,陳來祥腿上受了傷,半個褲子都染紅了,他自己還不知道,杜魯成說:快包紮一下。陳來祥說:我不疼,可能是沾了別人的血。突然見一隊人從大院出來都往土檯子跑,杜魯成史道:狗日的炮在這裡,不讓他們上土檯子!雙方又一陣激戰,預備旅人靠不近土檯子,夜線子給陳來祥啦:繞過去從後邊上!土檯子上的敵人掉過槍口朝陳來祥他們打,夜線子先把三個撂倒在土檯子沿,人沒掉下去,帽子卻飛在空中。

  陳來祥帶人繞到土檯子後,那裡土檯子還是高,一時爬不上去,便後退十幾步來個衝刺,但還沒衝刺到土檯子下就被子彈射中了四人。而夜線子這邊已趁機搭了人梯,撲上去了四五個。土檯子上的敵人注意力一分散,那邊陳來祥也上了,兩邊開打,就把敵人全打死了。夜線子說:狗日的咋沒打炮,啊喲打炮咱就攻不到這兒了。一看,土炮已經沒了炮彈。

  鎮子上沒有了槍聲,突然間的安靜使許多人都愣了一下,說:咋不打啦?四處張望,是再沒見到敵人,就哇哇地喊著仗結束了,打贏了!井宗秀卻覺得敵人不可能就這麼全幹掉了,讓預備旅二返身回到鎮街,從北向南再過一道。這時侯鎮街上起了黑煙,黑煙還越來越大,夜線子帶人就往鎮街跑。果真還有著一夥敵人,一邊往南跑,一邊燒房子,街上的黑煙罩得啥也看不清,放了一陣亂槍,等煙稍稍散開,追到街南口,遠遠看見殘敵已繞過饅頭山下,往七里峽逃走了。預備旅並不混備追趕,井宗秀說:多放一會槍,把他們送遠!所有人都舉槍往天打了一通,然後往回撤,陳來祥猛地覺得腿疼,還踩了一下,竟疼得倒在地上,挽右腿褲子,腿肚子上一個酒盅大的爛口子,肉都翻了出來。他大聲說:哎呦,我真的受傷了!幾個兵趕緊過去包紮,還是走不成路,只好讓人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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