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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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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宗秀卻說:昨晚都沒打炮,這剛起來就打炮?又是一顆炮彈打了過來,這一炮沒打著人群,落在埡口右邊的半崖上,石頭炸起來砸傷了好多人。隊伍已分成了兩股,一股往埡口跑,一股往埡左邊的那個崖下跑。炮彈還是三顆四顆地打過來,全打在了火堆那一片地方。井宗秀帶著陳來祥也跑到了左邊的崖下,崖下有四五個大坑,坑裡全趴了士兵,他才要爬上崖頭查看情況,卻見阮上灶又抱了一摟幹樹枝在點火,便喊:你不快躲起來點什麼火?!阮上灶撒腿就跑。井宗秀突然就叫:來祥來祥,把阮上灶給我抓住!陳來祥抓住了阮上灶,井宗秀也不爬崖頭了,問阮上灶:是不是你燒火放煙給阮天保提供目標的?陳上灶說:沒有,沒有。 井宗秀說:那我試試。就讓陳來祥把阮上灶綁在柴堆旁一棵樹上,然後點燃了火堆,所有的士兵全往埡後跑。他說:阮上灶,如果一會兒炮不朝這邊打,你就是好的,我會來給你解綁。說完,一群人迅速從崖底往過跑,還沒跑過去,炮彈就打了過來,當場炸飛了五人。井宗秀剛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泥土嘩嘩地落在身上,又落下一塊大的砸在懷裡,看時,是一顆人頭。 陳來祥撲了過來叫:旅長旅長,你受傷了?井宗秀一翻身滾進一個草叢,喊道:往後撤,快往後撤!炮還在打著,卻也聽到了埡口下有了號響,陳來祥領人往後跑了幾丈遠,又領人跑回來,吆喝著敵人要攻上來了,都給我用槍打!頓時槍聲就亂了。夜線子也帶人跑了來,叫喊著機槍手,機槍手趴在一塊土地上,並沒有開槍。孝線子罵道:打呀,打呀!機槍手說:還看不到敵人。夜線子說:往右邊去,跑快些,把機槍保護好,人就是被炸了,機槍不能損失! 又是一顆炮彈,爆炸聲特別大,陳來祥跳進草窩要拉井宗秀,空中掉下來一個人,偏不偏巳掉進了草窩。井宗秀說:他死了。陳來祥背起井宗秀就走,問了句:誰?一回頭,掉下來的那個人沒頭沒腿,身上還穿著馬褂。 所有人又都跑回到杜鵑林,炮是不打了,埡口下的槍聲卻越來越近,差不多能聽到敵人的叫喊聲。井宗秀問夜線子:你聽這槍聲,他們能攻上來多少人?夜線子說:管他多少人!埡口前邊有個土峁,咱都到土峁上去,他們就難攻上來!井宗秀說:不行,咱被打亂了,一時集中不起來火力,還是先撒出這裡。夜線子說:要撤你們先撒,我斷後。就帶了三個人,還有機槍手,去了土峁。井宗秀和陳來祥指揮大家撤到後溝了,一查人數,只有一百多人。不一會兒,前邊的梢樹林裡跑出一夥人來,把大家嚇了一跳,才都趴在了石頭後,看時卻是杜魯成他們。 杜魯成滿臉是血,身上的衣服也少了一個襟,他背著一個傷員,跑過來說:誰帶著繩子,快給路營長紮腿!放下了路營長,路營長的雙腳被炸斷,小腿的斷口就張開著,皮肉像棉絮一樣吊著。但誰也沒帶繩子,陳來祥就在樹上扯葛條,旁邊人說:不扯了,人早都死了麼。果然再叫都叫不應,一摸鼻子,沒有氣息。杜魯成就罵上了阮上灶的當,他娘的,阮家沒有個好東西!又罵夜線子不該領路走埡口。井宗秀制止了他,說:夜團長還在埡口斷後哩。杜魯成就讓大家看看周圍還有沒有受傷的,受傷的都要帶上,不能少了一個,說:跟著旅長從溝裡上對面山!他卻往回跑去接應夜線子。 井宗秀帶人到了山上,梁林裡的野獸亂跑,成群成群的鳥往空中飛,還沒到山頂,槍聲又響了。上山上能看到夜線子杜魯成他們從土峁上撤下來後,跑上來三個敵人,他們回頭把三個敵人打死後,過去撿了兩杆槍,還想再按另一杆槍,又是一炮打了來,炮彈落在路上,煙塵散後,沒見了機槍手,也沒見了機槍。井宗秀眼淚嘩嘩流下來。 李明成、夜線子也撤下來的時候,他們在杜鵑林和溝道裡還收攏了被打散的三十人,等全部到了山上,炮是再沒打,敵人也沒有追來,安全是安全了,可再次查人數,缺了二十八人。預備旅的所有人,井宗秀都是認識的,也都知道姓甚名誰,是哪裡人,這些兄弟一下子沒了二十八人他抬手就扇自己臉,說:都怪我,都怪我!陳來祥眼淚長流,他說:這不怪你,是我不該留下阮上灶。井宗秀卻面朝埡口跪在了地上,磕了三個頭。 井宗秀跪下來磕頭,所有人全都跪下來磕頭,天空上的雲就像乾涸後的水田,佈滿了大大小小的裂紋,先是慘白,再變紅,紅得要起火。 已經是到了下午,他們順著山那邊的溝底走,誰也不說話,只有噴氣聲和腳下偶爾踩翻的石頭聲,仙鶴草有半人高,沒有花,果實成熟,但果實都是兩頭尖芒,就沾在人身上,就如射來的箭頭。溝底的小岔溝很多,走著走著不知該進哪個岔溝,正好遇見一個人,那人蹴在樹下拉屎,冷不丁看見一群背槍的,嚇得屁股不擦,一提褲子就往一堆磊磊石的縫裡鑽。 陳來祥拉出來問是幹啥的,那人說是放蜂的,陳來祥罵放蜂的你的蜂呢? 那人才說他在野外一旦發現枯樹窟窿裡有野蜂,就用泥糊了樹洞,僅留一個小孔,野蜂就在裡邊釀蜜,他是過十天半月了來扒開泥土割蜜的。井宗秀一聽說是放蜂的,就說多半天沒吃東西了,讓割些蜂蜜來。放蜂人就扒開個樹洞,割了蜂蜜給陳來祥,陳來祥吃了一口,遞給井宗秀,井宗秀沒吃,說:還有多少蜂蜜?全割了,每人吃一塊。放蜂人不敢違抗,帶人走丁兩條小溝,把他發現的樹洞全揭開泥巴,掏了蜂蜜。蜂蜜果然又甜又香,吃下似乎身上也有了勁,但每次割蜂蜜,都搶著去吃,蜂就蜇了許多人,有的手上腿上起了紅包,有的眼睛都腫成一條縫兒了。放蜂人說:沒一點蜂蜜了,這可以放了我吧。井宗秀說:從這個岔溝出去是哪地方?放蜂人說:是七里峽。 井宗秀說:七里魘離銀花鎮多遠?放蜂人說:十五里,出了七里峽就是鎮南頭。井宗秀說:你還是給我們帶路。天空全黑了,放蜂人帶路從岔溝進去又進人另一個岔溝,沒想一路上又有三人被蛇咬了。夜裡尋不見治蛇咬的藥草,只好把被蛇咬的腿用葛條緊勒了腿上部,拿刀子在咬傷處劃十字,使勁往出擠血。陳來祥怕蛇咬了井宗秀,要井宗秀在他和放蜂人身後走,放蜂人說:蛇是不驚不傷人的,前邊的人走過了驚動了它,它要反擊,正好就咬後邊的人。陳來祥又讓井宗秀在前邊走。但害怕放蜂人走在後邊了會逃跑,他就在後邊,說:你要跑,我就打槍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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